江武嚮摸索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然後緩緩地、無力地放了下來。
「這樣啊。」
他輕聲說道,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
葉瓏挑了挑眉,沒有接這個關於愛恨情仇的話茬。他更關心實際問題:「我是不知道你們那些陳年舊怨啦。不過,你該不會打算就這麼在我家白吃白喝,躺到五感盡失吧?」他走到床邊,微微俯身,金色的貓瞳近距離盯著江武嚮失焦的眼睛,「為了救你,我可是動用了家族裡最貴、最難找的幾味靈藥。這筆賬,怎麼算?」
江武嚮似乎被他的靠近和直白的「討債」弄得愣了一瞬,隨即,他臉上竟勉強扯出一個虛弱卻依舊帶著點頑皮氣的笑容:「這位……妖怪大人,」他循聲「望」向葉瓏的方向,雖然眼神無法聚焦,「別看我現在這樣,我只是看東西模糊些,其他部分都還好好的呢~不會白吃白喝啦。」他的語氣努力維持著一種活力,聽起來不像是強裝,而是他本性如此。
「對了對了!」那個高昂興奮的聲音突然又插了進來,並且迅速靠近,「你、你跟那個黑山老妖,到底是什麼關係呀?!他為什麼要打你?你們以前認識嗎?很熟嗎?」連珠炮似的問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毫無邊界感。
正是嘯夜。
他聽說葉瓏救了個人類回來,好奇心爆棚,這幾天幾乎天天往千步迴廊跑,就等著人醒。
此刻見江武嚮似乎能說話了,立刻像隻看到新奇玩具的大狗般湊了過來,毛茸茸的耳朵因為興奮而微微抖動。
江武嚮雖然看不見,但敏銳的感知讓他察覺到有「生物」極近距離地湊到了自己面前。
他下意識地微微偏頭,聳動鼻子。
「嘿嘿!」嘯夜見狀,不僅沒退開,反而更興奮了,也學著對方的樣子,湊得更近,用力嗅了嗅江武嚮身上的氣味,「我是狼嚎谷的嘯夜!你叫我夜就好啦~」他完全無視了種族差異和社交距離,尾巴在身後搖得歡快。
葉瓏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只覺得自己這個朋友蠢得無可救藥。
他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揪住嘯夜的後領,將這隻過於興奮的「大狗」從江武嚮面前拖開。
「喂,人類打招呼不是用鼻子聞的。」葉瓏沒好氣地教訓道,將嘯夜按回旁邊的椅子上,「他們有嘴,自己會說話溝通。你這樣會嚇到他,懂嗎?」他無奈地搖搖頭,對嘯夜這種純粹的、不帶惡意卻常常不合時宜的「野性」行為,已經習以為常,但也深感頭痛。
嘯夜被按在椅子上,銀黑色的耳朵耷拉下來一點,有些委屈地小聲嘟囔:
「不然他們怎麼認識其他人呀?用看的嗎?可是他都看不見了呀……」
葉瓏懶得再跟他解釋人類複雜的社交禮儀,只是翻了個白眼,轉向床上的江武嚮,語氣恢復了那種略帶疏離的務實:「總之,毒,我們會繼續想辦法。但你在妖界惹的禍,總得有個說法。」
「抱歉……咳咳……」
江武嚮劇烈地咳嗽起來,他下意識地用手緊緊捂住胸口。
他其實……真的沒料到嵩闕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如此……充滿毀滅性。
更沒料到,即便在盛怒之下,在妖火焚城的恐怖景象中,嵩闕對他的攻擊,似乎總是差了一點「殺意」。
不是無力,更像是某種……刻意的偏離,或是……最後關頭的猶豫?
倒不如說,他這次孤身踏入妖界,本就帶著幾分「赴死」的決絕。
是來做一個遲來了十幾年的了斷,用自己這條命,償還當初的欺騙與那一劍未能盡全的「背叛」,也斬斷自己心中那份因欺騙而生的、日漸沉重的陰影與自我厭棄。
他不明白,嵩闕為什麼不乾脆一點?
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
明明自己對他做了那麼過分的事——虛偽的接近,蓄意的欺騙,利用對方的信任,最後還用專門克制他的神劍刺向他的心口。
他憶起當年。
那是在靈涯邊境,險峻荒涼的藏泉山深處。
那裡有一個在修仙界中堪稱異類的門派——「無歸劍門」。
敢死隊?或許更貼切。
這個門派的名字已然說明一切:有去無歸,死生看淡。
他們專注於獵殺那些修為深厚、危害一方或難以對付的千年、萬年大妖,視死如歸是入門的基本覺悟。
門內的訓練方式極其嚴苛甚至粗暴,淘汰率驚人,能堅持下來的無一不是心志堅韌、天賦卓絕之輩。
從「無歸劍門」走出的弟子,即便未能立下驚世之功,也往往能成為其他名門大派的頂樑柱,更不乏開宗立派之人,例如如今在靈涯邊境赫赫有名的「青雲派」創始人趙稜,以及「青霄獵妖宗」的初代宗主姚雪禾。
可以說,這裡是真正想要在「斬妖除魔」道路上走到極致、或渴望建立不世功業的年輕修士心目中的聖地。
彼時還未及弱冠、滿腔熱血與抱負的江武嚮,正是其中之一。
他天賦出眾,卻也心高氣傲,渴望儘早證明自己,超越那些早已名動一方的師兄師姐。
於是,當他與幾位同樣天賦異稟、志同道合的同門決定聯手「幹一票大的」,以此揚名立萬、為將來自立門派鋪路時,他們的目標,便鎖定了那個隱居在北方,鮮少露面的神秘萬年大妖——嵩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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