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苓站在月頌湖一帶最高的聚落平台上，敲響熄燈的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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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工作通常會由月頌湖聚落的侍者們負責，如今則作為懲罰落到了耶苓頭上──直到這個月亮週期結束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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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身邊的同伴們接連返回自己的木屋，耶苓禁不住想打哈欠，但他還不能睡。必須等到目力所及的光輝只剩下星辰，送來耳畔的風奏起沉眠的呼吸節奏時，夜才正式宣告落幕，然後他才能去執行他的另一項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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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盤腿坐在平台上等了又等，看著一扇扇窗內的月水瓶被罩上厚布，聽著精靈們睡前的耳語被夢囈所取代，但他仍不急著出發。一方面是他實在對於懲罰感到心不甘情不願，另一方面則是，他聽到了一陣喀啦喀啦的爬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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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微曦的臉出現在梯子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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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睡覺，來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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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才能和你私下說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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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把微曦一把拉上平台，但他憂慮地注意到，朋友的手疲虛地像根一吹就散的風針草。微曦一直以來都很虛弱，但現在居然連爬梯子都這麼吃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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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注意到耶苓的表情，噗哧一笑，「我沒事啦！只是今晚被祭司們處罰，跟侍者們一起磨了好幾壺果泥，手有點沒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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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爬這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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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風十分沁涼，他們兩個在聚落平台的邊緣晃著雙腳，想像著飛翔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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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連累你也被罰了，」耶苓小聲地說，「你明明是去叫我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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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只有一晚而已，沒什麼，」微曦聳聳肩，「但事到如今，他們居然以為處罰會對你有效，這才讓我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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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我的誤解可多了！」耶苓哼了一聲，「說真的，幾乎所有的精靈都對我充滿了誤解。若不是因為那道討厭的邊界，誰會想待在這樣的一座森林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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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確實，」微曦同意，「但你沒有因此開始討厭森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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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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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一降生就被留在月頌湖畔，由祭司們為他調理身體，他和耶苓幾乎是一起長大的。這幾年來看著耶苓因為先烈耶苓轉世的身份愈來愈煩惱，微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至少對耶苓來說，微曦是唯一沒把他視為先烈轉世，也沒要他去成為先烈的精靈，他可不希望連微曦都開始誤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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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沒有！我並不是因為討厭森林才想離開的。」耶苓急切地解釋道，「我甚至也不討厭成為祭司這件事，我討厭的是他們對真正的我視而不見！我表現的好，是先烈轉世的功勞；表現得差，是辜負我被賦予的責任。他們擅自決定了一切，卻誰也沒問過我的意願，我連反抗都只被當成『先烈的內在尚未覺醒，再給他一點時間吧』，我還能怎麼做？既然我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那逃離也許是唯一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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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起改變他們的想法，逃離是更沒有指望的，」微曦柔聲道，「從第一滴水落在月頌森林的土壤以來，就從來沒有精靈能夠跨越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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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嘆了口氣，這他又何嘗不知道呢？祭司們都說精靈和森林的關係是共生的，森林給予精靈生存的空間和力量，精靈則以滋養森林作為回報。因而耶苓總是禁不住去想，也許就是因為森林需要精靈，所以才不願讓他們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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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想說的是……如果做這些事會讓你好過點，那就別管這些祭司，盡情去嘗試吧！」微曦道，「但儘量別被抓到，還有別做出太極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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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在森林裡大搞破壞，讓所有精靈知道誰才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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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真的敢這麼做，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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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想像一向乖巧溫順的微曦跟著他一起大吼大叫、亂砸東西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微曦也被自己的玩笑逗樂了，他們兩個的笑聲歡快地飄盪在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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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從平台邊緣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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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睡了嗎？」微曦問，「在我印象裡你可從沒這麼準時上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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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去幫瑪文收集藥材，這是那天遲到他們給我的另一項懲罰。他說在黎明前這段時間摘採，藥效最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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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去採藥，你不就又可以偷跑去邊界了。」微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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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要我採的，是長在森林深處的血藤葉。」耶苓哈哈笑了。他陪著微曦沿著巨木邊緣爬下瞭望平台，又陪著他回到他在另一座較矮平台上的居所，這才向他的朋友告別，回到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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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林間月光難以照進，比聚落平台這樣的高處清冷了一些，對精靈來說相當舒適。耶苓從腰間的月水瓶中導引了一點月光照亮前路，開始他的採藥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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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和微曦的對話在耶苓腦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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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搞破壞嗎？讓所有精靈知道，他才不是那位熱愛森林，誓死保護森林的先烈耶苓？一點殘忍的快感從腦中倏忽閃過，但耶苓旋即又覺得充滿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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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想而已。他告訴自己。森林畢竟是他的家，是滋養他的沃土，以及生命的泉源。但耶苓坦承，他現在有點希望可以再度偶遇到那名在林間亂晃的登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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