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苓抓著那張一塌糊塗的畫紙，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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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把這破東西丟掉，最好找個隱密的地方埋起來，讓它隨著風土消化掉，但他不敢在月頌湖畔這麼做。宛如先烈的畫像被毀，要是被誰看見或提前挖出來，會害他自己和薩蜜爾惹上麻煩的，更別說要是薩蜜爾知道自己的作品被糟蹋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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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酸楚忽然湧上耶苓心頭──為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他還要擔心薩蜜爾會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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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雙腿一軟，就這樣抱著膝蓋啜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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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夜的煩惱宛如積攢多時的雲雨，一時之間通通化為淚雨宣洩下來──他為森林的命運、為無知的精靈、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哭。所有的精靈都被困在森林的邊界裡，而耶苓更是被困在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字裡。他就是先烈耶苓的轉世，以前是、現在是、永遠都是，這些都是從小便深深刻在他腦子裡的東西了。這十多年來，他從未因這些事掉過眼淚，為什麼現在卻變得如此不堪一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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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見識過邊界外的世界了。耶苓心底的一個聲音說道。那是一個絲毫不認為耶苓跟先烈有什麼關聯的世界，因而給了他虛假的希望，以為這座森林中有這種想法的他者，如果可以從微曦到雪薇克一變二，或許就能再從二變三，三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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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一開始就是零。耶苓悲傷地想著。來自破曉的微曦，和來自異域的雪薇克，他們從來就沒有真正被月亮接納，從來就不是月頌森林的一分子。而耶苓，即便他擁有來自月亮的圓滿祝福，森林對他而言卻像一個缺角的輪子，即便他有心推進，這頑固的東西卻總是卡在半途，甚至把他費力扳動的手掌磨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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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他最後真的只能這樣嗎？在一連串徒勞無功的努力和叛逆之後，再度以先烈的名號和方式壯烈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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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很想質問月亮，但他這輩子受到的規訓令他連問都問不出口，於是只能將更多的心酸和委屈、更多的徬徨和恐懼，化為更多的淚水和哀泣還給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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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連嗓子都幾乎哭啞時，周圍的樹木後傳來窸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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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神啊，原來你在這裡！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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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克出現了。這裡不是他們往常見面的那片林地，他不知道這名登林人是怎麼找到自己的，但誰在乎這些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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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克在耶苓身前關心地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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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他拿起耶苓扔在一旁的畫紙，瞇起眼睛打量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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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別待在這裡，去邊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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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去什麼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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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在心裡沒來由地賭氣，但剛才的哭泣讓耶苓累得不想再爭辯了，於是他便任由雪薇克拖著自己，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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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在這個過程中漸漸亮了，耶苓才終於用沙啞的嗓音問道，「我們去邊界做什麼？為什麼不回那片空地？你想再遇到一次日巡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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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次是追著痕跡去的，不會再出現在那裡了。」雪薇克篤定地說道，「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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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非得在邊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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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邊界跟林間的空地有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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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望向逐漸明朗的前路，「光，更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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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雪薇克點了點頭，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們就這樣沉默地來到了那棵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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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的太陽和他們相遇那日一樣和煦，但耶苓卻覺得空氣中飄散的大海氣息更顯得悲傷。他抑制住自己泫然欲泣的表情，等待雪薇克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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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告訴我你是為什麼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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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想了想這幾夜發生的事，從精靈的弓箭到登林人的筆、貿易官的硬幣和不思進取的祭司，再到那兩幅荒唐的植彩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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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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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沒關係，那我就直接說我要說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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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翻自己的包袱，掏出那本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後遞到耶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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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答應你要送你一份禮物，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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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耶苓的小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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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看見自己的──先烈的面孔躍然紙上，耶苓一瞬間千頭萬緒，像是一整窩的小攀鼠爭先恐後地想擠出窄窄的洞口一樣。出於禮數他覺得應該道謝，但又不願意再一次吞下委屈，他煩惱著該怎麼委婉地告訴無辜的雪薇克，自己此刻最不想看見的就是跟自己長一樣的先烈畫像，然而他率先問出口的卻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那海的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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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這張紙上了，你往前走一點，在陽光底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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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照著往前踏了一步，樹影如烏雲般挪開，畫紙上的色彩瞬間顯得無比鮮亮，而雙眼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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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月光下大海的顏色，」雪薇克道，「我還真沒帶著顏料在身上，那是用你們森林的一些果實調出來的，幸好成品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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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看著那他從未見過的色彩──有早晨天空的明朗，但比吹過雲影的風更濃郁深邃；帶著水珠的晶瑩剔透，卻比葉尖懸垂的寒露更顯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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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顏色我們叫做藍色，更精確地說，是深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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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耶苓困惑地說道，「精靈的眼睛不是這個顏色的，是像成熟芷藤的表皮和它汁液的顏色，你跟我說過的，你們登林人叫那種顏色『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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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個嗎？」雪薇克舉起那張破爛的畫紙，指著上頭還沒被完全毀壞的左眼，「是的，這是紫色沒錯。我們這邊所有流傳的先烈畫像，以及在邊界交涉過的貿易官，他們的眼睛或許色調深淺不一，但確實多半是紫色，少數會偏藍紫，所以我猜像你眼睛的這種顏色應該更少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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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身邊，將兩張畫一同在陽光下攤平一看，「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你跟先烈眼睛的顏色完全不一樣，但你們自己卻從未發現。我猜除了因為他們固執地認定你就是先烈轉世之外，也是因為你們幾乎從不在太陽出來時活動，而紫色和藍色在昏暗的月下看起來是非常相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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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忍不住伸手按上自己的眼皮，彷彿這樣就能看見自己眼睛的顏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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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不是他，」雪薇克篤定地說道，「你救我一命的那天，你做了一件他絕對不會做的事。所以我才想送你這份禮物，我想告訴你，你們真的不一樣。我知道你心裡很清楚，我相信微曦也知道，只是我覺得你背負著這樣的痛苦活了這麼久，需要更多人來告訴你這件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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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聽著他的話，不由得胸口一緊、鼻頭一酸，才剛收起的淚水又盈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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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眼睛的顏色而已，這張小畫像中的耶苓絲毫不完美──頭髮亂糟糟地翹起、袍服的領口也有點皺、眼下掛著因熬日而積累的沉重眼袋，下巴微揚，緊抿的嘴角倔強地彎起一個彆扭的笑。那些瑕疵、那份藏也藏不起的叛逆，是先烈畫像中絕對不會出現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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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耶苓的畫像，第一張屬於他的畫像，是給他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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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淚水滴到了畫像上，耶苓趕忙用袖子擦去，然而被他擦過的地方卻暈染了開來，把細緻的筆觸給弄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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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以！耶苓心裡慌了起來。不能讓它……不能讓他被毀掉……不能消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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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耶苓，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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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克從他手中抽走那張畫放在一旁，接著用手臂攬住耶苓，溫柔地把他拉進了自己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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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林人熱烘烘的體溫再度貼上耶苓的肌膚，但這次又跟上回他背貼著雪薇克胸口時不太一樣──雪薇克的個子比耶苓高，耶苓靠在他柔軟的胸口，聽著他一聲聲的心跳，感受他的手輕撫著自己的髮絲，全身沐浴在火焰般的溫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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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溫暖蒸乾了耶苓的淚水，也撫平了他心中那些曲折的無奈、憤怒、悲傷和恐懼。而正像溫泉上頭縈繞的氤氳蒸氣一般，一些模糊但輕盈的念頭，也逐漸在耶苓腦中浮現。面對森林的困境，他知道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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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克，你是我的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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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林人的身體微微僵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放鬆下來，下巴輕輕地靠上耶苓的頭側，「如果你當我是朋友，那你也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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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心中再度流過一股暖意，他輕輕推開雪薇克的胸膛，抬頭看向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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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幫我一個忙，」他用沙啞但萬分熱切的嗓音對雪薇克說道，「我想做到一件先烈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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