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不如說你們怎麼會覺得有誰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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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的思緒又再度陷入混亂，只是這次情況更糟了。他原先仰望的祭司們，居然對森林面對的困境如此沒有警覺，只知道守著百年來的傳統、惦念著百年前的先烈，覺得身為轉世的耶苓會解決一切問題──不對，他們根本沒意識到問題，只是覺得耶苓可以將這虛假的和平延續下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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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下來，耶苓他不斷用責難的眼光，輪流盯著三位講課的資深祭司，但他們顯然習慣了耶苓的叛逆，絲毫沒有察覺什麼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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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料不夠的話，可以再來前面領。」柏瑟雙手背在身後，在教室裡四處巡視大家的進度，「苔色的顏料請大家用得節省一些，今年的苦雨苔長得不好，產量吃緊，大部分都要留給下次祭典使用。你們練習的就儘量用別的顏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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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再繼續這樣無所作為，有沒有下次祭典都不知道！耶苓忿忿地用沒沾顏料的畫筆，戳著空無一物的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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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耶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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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耶苓猛然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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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別盯著柏瑟祭司了，你應該要看著我才對吧？」坐在對面的薩蜜爾眉頭比風乾的綴果還皺，「我們要幫對方畫一張畫像，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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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我從小看到大了，不用盯著看也畫得出來。」耶苓不情願地把那個裝著晨曦色彩顏料的碟子拉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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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不是外型，你沒聽到柏瑟祭司剛才說的嗎？植彩畫是給予對方的祝福，是小型祭儀裡常用的媒介！我知道你沒多喜歡我，但遞出祝福的時候要看著對方，這個要求不過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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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畫好了拿給你的瞬間，那才叫遞出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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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蜜爾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這話你去對你以後的植彩畫委託對象說吧，如果你這次能成功升上見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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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完，薩蜜爾便再度把注意力挪回自己的畫作。那張畫像已經接近半完成了──紙上暈染著淡雅的色彩，彼此交匯出朦朧的輪廓線，畫眼睛要用的顏料已經在小碟中調勻，正放著等它稍微變乾才好上色，而這副作品的繪者絲毫沒浪費等待的時間，轉而捏起攀鼠尾巴做的筆刷勾勒眼角和唇邊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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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努力、天賦異稟、目標堅定……若不是因為這什麼先烈轉世，誰會選耶苓而不是薩蜜爾升見習呢？就像薩蜜爾每一次刻薄卻犀利的指責──耶苓根本什麼責任都承擔不了，而薩蜜爾很樂意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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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取代！耶苓忽然心中湧現這個可以說有點卑鄙的想法。那個守護森林的破職責就讓薩蜜爾去承擔吧，反正他也很樂意，說不定也會認同那些做法！祭司們這輩子恐怕是不會放過耶苓了，但能拖得了一時是一時，第一步就是別升上見習，讓他有餘裕想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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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看向眼前繽紛的顏料碟，他靈機一動，把璿鳥尾羽的筆尖插進珍貴的苔色顏料裡，用這個完全不合理的顏色描繪起薩蜜爾的耳朵。接著他又倒了點照理說是用來畫頭髮的雲朵色顏料，往應該是鼻子的地方點了下去。然而他水加得太多了點，顏料在那兒暈染成了兩朵花，於是耶苓索性沾了些泥土色的顏料，加上幾筆把那個部位畫成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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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麼？」薩蜜爾察覺到耶苓的動作，震驚地看向他畫紙上的一團混亂，「你吃錯果子了嗎？吃到致幻的雨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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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插手，」耶苓又用筆刷沾了一大坨芷藤色顏料，在薩蜜爾眼前警告地晃了晃，「我現在在做的事對你只有好處，這是我給你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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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蜜爾一把抓住耶苓的手腕，點點顏料濺到了他的鼻頭，讓他看起來像是有三隻眼睛的怪物，耶苓不禁噗哧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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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故意輸給我嗎？」他咬牙切齒地朝耶苓低吼，「我不需要你的憐憫！覺得我需要靠你退讓才能夠勝出，你就這麼看不起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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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看不起你！不如說，我就是看不下去你的才能和努力一再被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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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用力一扯手臂，掙脫薩蜜爾的掌握。筆刷上的顏料飛了出去，先是啪噠一聲，接著後方傳來此起彼落的抗議和驚呼，耶苓一點都不想知道是誰的畫被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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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來就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如果他們無論如何就是看不到你，那就讓我這塊遮眼布自己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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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將筆刷直戳向畫紙上空餘無色的一塊，用厚重的顏料將之填滿。薩蜜爾這幅畫作姑且還看得出有頭臉五官，但已經完全不是祭司們教導的細膩寫實畫法了──面龐被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眼耳口鼻錯落在奇怪的位置，不合常理的色塊亂而無序地拼湊，與其說這是薩蜜爾的畫像，不如說畫的是耶苓自己混亂的內心，而耶苓……其實滿享受這個作畫過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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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他們這裡的小小騷動引來了柏瑟。資深祭司的陰影從後方投向耶苓和他的畫紙，質問如轟雷般從頭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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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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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教的方式我學不會，也不想學，所以我決定用不一樣的方式完成這份作業，柏瑟祭司。」耶苓用上他所能使出最甜膩矯情的語氣，希望柏瑟聽了能夠更生氣，「不一樣的畫法，是我給薩蜜爾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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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瑟瞪著那張怪異的畫像，眼球簡直快脫出了眼眶，「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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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滿懷希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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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好像在哪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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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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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模仿黛蘭祭司流傳的那幅修復繡畫，對吧？」柏瑟眼睛一亮，「各位，過來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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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初階祭司紛紛圍過來，柏瑟開始頭頭是道地解說起來，「大家都知道，繡畫的繡線會隨著時間磨損斷裂，修復繡畫時，往往需要將整個區塊的繡線切下來重繡，就導致了物體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當年黛蘭祭司還是見習的時候，接到了修復『蝕月之夜』那張繡畫的任務，但他並沒有選擇重新用同色的繡線修復，反而選了芷藤色、苔色、樹皮色、額莓色等各種顏料，調成較為暗沉的色調來染線，然後分別用來繡成樹木、湖水、影子、湖畔的精靈等物。他藉著這樣的手法來呈現在無星無夜的夜晚，我們的眼睛所看到的物品顏色有多麼地朦朧而不真實，是非常傑出的手法！當年黛蘭祭司因為沒有如實修復而是自己創作，被師尊責罵了一頓；但在我們後生的精靈看來，是相當了不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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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蘭祭司那幅繡畫也像這張畫的五官一樣，把樹和房屋的位置亂放嗎？」某個精靈開口問道，柏瑟似乎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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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有看過那幅繡畫！」耶苓嚷道，「我甚至不知道誰是黛蘭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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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幅繡畫太過珍貴，放在庫房裡妥善保存起來了，是不會隨便開放觀賞的。」柏瑟朝耶苓露出讚許的笑容，「也許是你身為轉世的記憶吧，幫助你在無意間重現了你曾經喜愛的那幅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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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拍耶苓的肩膀，「做得好，耶苓。其他還沒畫完的繼續畫吧！但如果你們的畫已經畫到一半了，就照我們原本教的方式完成就好，可別隨便模仿這種技法，很容易弄巧成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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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精靈有的大惑不解，有的嘖嘖稱奇，都隨著柏瑟散了開來。耶苓愣愣地看著自己五顏六色的畫紙，這跟描繪蝕月之夜的暗沉繡畫怎麼會相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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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盡力了。」薩蜜爾說道，他那冷淡的語調聽起來幾乎像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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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搖搖頭，就這麼靜靜地坐在原處，看著薩蜜爾完成他的畫像。他早就習慣了，但他沒想到，過去他消極的作為會換來責罵，這次他搞了更大的破壞，卻換來了更大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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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協助課堂的見習祭司敲響了下課鈴，侍者們紛紛上前協助收拾用畢的畫筆和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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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拿起那張他看都不想再看一演的傑作，放到薩蜜爾跪著的膝蓋旁，「拿去吧，給你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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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蜜爾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抖掉用來吸收多餘顏料的沙粉，把自己完成的畫作遞給耶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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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用心畫就的「普通作品」，精緻描繪了從髮絲的脣形的一切細節，但柏瑟數度路過作畫的薩蜜爾，卻半句好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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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畫的不錯嘛。」耶苓壓下心中的抗拒，硬是擠出一句彆扭的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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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薩蜜爾這傢伙對耶苓罕有的稱讚卻毫不訝異，甚至沒有流露出半分害臊，他只是歪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然後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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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什麼難的，你比其他精靈好畫，」他聳聳肩，「畢竟先烈的畫像從小看到大，只要照著那些畫的畫法來下筆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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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便拿起紙捲轉身離開，耶苓只覺得自己彷彿被澆了一頭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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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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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心中瞬間湧上一股他每次照鏡子時都會感到的無盡絕望，他忽然有股衝動想要撕碎那張紙，又或是把它在掌心揉成一團，但這麼做似乎都無法抹去他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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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他瞥向身邊一碗碗的植彩，最近的那碗顏色宛如繡畫上的火焰一般刺眼。於是耶苓伸出五指，抓起一大把粉末，胡亂灑向薩蜜爾剛剛完成的那幅「耶苓」畫像，接著雙手並用，往那副跟他一點都不像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上極盡野蠻地抹了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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