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一個勁地埋頭苦思，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於是耶苓離開了喧鬧的市集，爬上祭司會所所在的樹冠平台，決定諮詢一下那位應該最不反登林人的資深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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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正站在自己的工作間內，正在對成排的刀具和布甲進行導引。月光從窗外流進他的手中，再像彩繪顏料般填滿了刀身和握柄的刻文，為討厭的武器增添了幾分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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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要送往各聚落用的守衛物資，平時見習祭司們也會協助為它們注入能量，但這批是由芬納爾親自進行，想必是要送到北方最靠近邊境的那些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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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嗎，耶苓？」芬納爾頭也不回地說道，「如果瑪文決定不給你碟幣，那你來求我也是沒用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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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我有事想諮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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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只看見芬納爾的背影，耶苓也知道他挑起了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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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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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記得登林人從好幾年前，就一直想送給瑪文祭司的那份禮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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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那根華而不實的手杖，瑪文至今都沒打算收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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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登林人的金匠打造了一根金屬手杖，想送給這位先烈耶苓當年的好友，藉此表達希望重修舊好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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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手杖的外型精美絕倫，刻有許多細緻的樹木紋，顏色就像凝固的精靈血，但並不令人畏懼，反倒在手中翻轉把玩時，宛如握著一束流動的月光。握持的把手處鑲著一顆月亮般的溫潤寶石，若是取下寶石，手杖會瞬間變成一把防身的刺劍，而且通體既堅固又輕盈，完全不像尋常的金屬器具。但瑪文怎麼樣都不領情，還把邊界派來的精靈信差直接罵了回去，怒斥他們竟敢接受敵人的請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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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原本也擔心，拿這根手杖當藉口會讓芬納爾覺得他貪婪，但這是他所能想到，身為初階祭司唯一能夠合理接觸到的登林人製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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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在市集晃了一圈，看到許多其他聚落打造的金屬器具，有小刀、鍋碗、筆、當然也有手杖，但沒有半樣的工藝的敵得過那件禮物。我想其他的紙啊、籃子、衣服……說不定也是這樣，登林人做的會比我們的更耐用、輕巧、順手……」耶苓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森林的工藝技術全面落後於登林人，再這樣下去真的好嗎？我們身為祭司，真的不必做些什麼嗎？比如稍微解除邊界的禁令，開始向登林人學習？讓幾個無害的登林人工匠，或是學者進入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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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的導引動作嘎然而止，耶苓看著他手下那項塵埃般散去的月光，準備好要接受一頓臭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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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興你終於開始在意自己的職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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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轉過身，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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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沒有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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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是問我可不可以放火燒了森林，我氣什麼？況且……你就是覺得我應該不會生氣，才來諮詢我的吧？」芬納爾比了比堆著布甲的那張小桌，「要一起來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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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不是見習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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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方面不好說，但就導引力量這一點，你已經勝過幾乎所有見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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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淡淡的光明，朦朧了芬納爾稜角分明的方下巴，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和藹可親了些。耶苓走進桌旁，順著資深祭司的節奏一起導引月光，為布甲內的硬襯墊注入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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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森林進步，而想從登林人身上學習，這個想法好歸好，但畢竟太天真了一點。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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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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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是一項『新嘗試』，新嘗試會帶來無法預料的改變。像你這麼有好奇心、勇於嘗試的精靈其實不多，月頌森林的精靈們普遍是膽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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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膽小沒關係呀，我可以率先代他們去嘗試，等確認沒問題了，再介紹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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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膽小怕事只是其中一個問題而已。光是一根手杖，就讓你觀察到我們工藝技術的停滯不前，萬一我們引進了更多登林人的技術，讓精靈們認為『哇，登林人居然已經比會導引的祭司還強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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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向登林人學習，變得比他們還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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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搖頭，「你又忘了，精靈們是很膽小的。他們是承受不了『登林人比祭司強大』這種事的，一旦他們開始恐慌，祭司的權威和地位就會崩潰，整座森林失去領導中心，除了導引以外又沒有其他足以對抗的力量，被登林人長驅直入而擊潰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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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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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芬納爾提高了音量，「從先前的火燒事件來看，他們絲毫不尊重自然和生命，觀念與精靈如此不同的種族，你覺得能安心放他們進來嗎？他們會不會得意忘形而做出什麼離譜的事？或者原本就包藏禍心，我們是在引賊入室？又或者，他們會向對外界一無所知的精靈們，灌輸怎麼樣的謬論與荒誕思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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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見耶苓沒有回應，稍微放軟了語調，「所以，『請登林人來教我們』這種事是絕對不可以的。儘量讓精靈們少接觸外界，繼續過好先祖們流傳下來的平穩日子；我們祭司再用導引的力量威嚇登林人，讓他們不敢動念靠近森林，才是最穩妥的做法──噢，做得不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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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拿起耶苓剛剛完成導引的一柄刀，讚嘆地左右翻轉欣賞。耶苓五味雜陳地看著芬納爾在鋒刃上放上頭髮，再呼氣吹斷。他隱隱覺得芬納爾這番見解哪裡怪怪的，但又不知該從何反駁，更怕自己多說了幾句會害自己跟雪薇克的事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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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的意思是……如果遇到擅闖森林的登林人，最好的處置方法，就是利用導引，裝神弄鬼把他們嚇走，讓他們再也不敢踏入森林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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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有創意的做法。」芬納爾笑了，「但更好的方式是直接將他們拒於邊界之外，這點我們一直做得不錯。你還記得每年最溫暖的時節，我們都會派一名祭司去北方聚落吧？瑪文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所以這幾年都是柏瑟、我和幾位見習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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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參加跟登林人貿易官的會面，」耶苓想起自己上次跟柏瑟吵架的內容，「去當我們貿易官談判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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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們每年都會在那個場合上使用某種簡單粗暴的導引技巧，作為談判的憑證和威嚇用的小道具。你以後也會承擔起這樣的職責，我想現在就讓你看看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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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在牆邊的矮櫃翻找了一陣，摸出了一枚半月型的扁薄金屬片遞給耶苓。其中一面似乎雕刻著人像，但被切開後只看得到嘴巴和脖子；另一面本來似乎有些細密的紋路，但卻被粗暴地刮花，刻上了一個顯眼的數字，寫著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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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起來像是導引造成的切縫，」耶苓用手指搓了搓它崎嶇的邊緣，「原本其實是圓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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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芬納爾點頭，「這是登林人的貿易錢幣，我們用導引將它分成兩半，並刻上談判的回次，一方存留一半作為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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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精緻，」耶苓已經幾乎麻木了，「我們不借助導引完全拿金屬沒辦法，更別說上面的雕刻，而能夠在金屬上做出圖樣的精靈也只有你們三個，也許再加上幾位見習祭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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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林人鑄造裝飾金屬的工藝也許比我們先進，但他們必須借助大量的工具，花費大量的時間才能做到；而我們的祭司只要在他們面前輕輕一捏、一劃、一掰，就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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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聳聳肩，「所以每年我們才要派不同的祭司坐鎮，一句話都不必說，只要動動手就行，更別說我們每次舉行儀式時，都會從湖畔綻放足以照亮夜空的光，更會讓他們覺得神祕不敢靠近。而這，才是祭司最大的職責，藉此讓他們意識到──儘管精靈無法離開森林的邊界，但我們的導引更是登林人無可跨越的障壁，能讓他們來談貿易已經是最大的寬容，就不要想得寸進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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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捏著那半枚錢幣，一股比先前更濃重的擔憂像雲霧般籠罩了他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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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有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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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登林人的貿易官有沒有被這樣的方式給震懾，但顯然雪薇克絕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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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忽然明白為什麼雪薇克當時的眼神令他感到不安了──這名登林人用銳利、好奇甚至是嚮往的目光看著森林精靈的儀式、被月光強化過的箭頭，以及耶苓展現過唯一的一次導引技巧。雖然他說過他不覺得登林人對抗得了導引，但他眼中的情緒絕對不是害怕，而是試圖深究，甚至思考該如何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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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登林人確實就像祭司們說的──像火焰一樣，不懂得和平生長的力量，只知道破壞，但火焰也會鍛造出月亮無法創造的東西。月亮的盈虧恆常有序，火焰則蘊含著無法控制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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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克破壞禁令不假，但他確實擁有為知識犯險的勇氣；而他們精靈的領導者卻只會操弄一成不變的手段，對潛在的威脅與變化閉目掩耳，把一切希望都放在少少幾名祭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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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從僵硬的耶苓手中拔走錢幣，「未來這項職責就要交到你手上了，耶苓。月亮啊，我都等不及了，只要他們看到先烈轉世再次坐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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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納爾朝他露出期許的微笑，「你是守護我們森林和平的希望之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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