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腦中千頭萬緒，但耶苓很快便沒有心思再去想這件事，因為今晚是貿易商來擺市集的日子──他們帶著其他聚落產製的貨品來到月頌湖聚落，讓幾乎生根在此的祭司與見習祭司們，得以一窺月頌湖以外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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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耶苓對這樣的市集總是興趣缺缺。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今年他在受罰中，拿來買東西的碟幣三位資深祭司一個都不願意發給他；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逛市集」這件事早在許多年前，就從耶苓快樂的探索變成了先烈耶苓轉世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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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各聚落的攤主們會帶著崇敬的眼光向耶苓打招呼，小心翼翼地詢問能否跟他們握手，或是歡欣鼓舞地拿著自製的美食請他品嚐。倒不是說耶苓討厭這些精靈的熱情，只是……市集裡的種種好意都衝著他來，卻沒有半個精靈的眼中看得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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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他至少還能從朋友的陪伴中獲得一些樂趣，但今年微曦又不能來──他那次跌倒後，雙腳到現在都還是虛浮無力，不得不留在住所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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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點走完場子，早點回去跟微曦玩月相牌吧。耶苓抱著認命的心態踏入湖畔的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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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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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月亮，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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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請您跟我握手嗎？祭司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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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但我還不是正式的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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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自己調製的酸香果水，能夠幫助耳目清晰，您不嫌棄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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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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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尊者，這是用上一季醃漬的額莓做的餅，您要不要試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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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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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繁石聚落的織錦，每種花紋只有兩件，耶苓尊者您喜歡哪種樣式，直接送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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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太漂亮了！但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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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採集的酸香果！擠一點果汁到水裡就很好喝了唷，喝一點吧，耶苓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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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剛剛已經喝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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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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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不同聚落的攤主們迅速湧上，耶苓端出他最親切的笑容，和每位面帶希冀的精靈握手，他接過一杯杯的飲料、吃下一口口食物，然後推掉所有太過貴重的禮物。儘管他厭惡這樣虛偽的自己，但又實在不忍讓這些精靈們失望；而即便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受到這樣的簇擁，應對起來卻總是這麼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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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當然的，一名正直的精靈，怎麼可能坦然收下其實並不是給自己的感謝與好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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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尊者！能請您幫我簽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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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個子格外高壯的精靈擠過群眾，耶苓認出是來自木果聚落的葉泥紙攤攤主，他剛才在攤位上用華麗而誇張的姿勢搗杵來招徠顧客，耶苓稍早在聚落平台上遠遠地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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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手上握著一張紙，但卻並未直接遞給耶苓，而是先高高舉起。薄如葉片的紙張在月下泛著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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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木果聚落最新研發的祕密技術──在裡頭加了一些特殊的草粉，顏色比舊款更接近花蜜的顏色一點，但平滑度不受影響，最重要的是──比原先的更耐蟲蛀！拿來收藏再適合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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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恭敬地將紙遞到耶苓面前，「給高貴的耶苓尊者簽名，一定要用最好的紙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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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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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儘量大方優雅地接過這位精靈遞來的紙筆，簽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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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月亮啊，我要把這個當成傳家寶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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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泥紙攤主抱著簽名紙歡天喜地走開了，但耶苓知道這只是剛開始而已。其他精靈看到紙攤主的做法，也爭先恐後地效彷──他們向木果聚落的攤主買了紙，又去隔壁賣筆的攤位光顧，最後在耶苓面前排成了一條等著拿簽名的長蛇，其中甚至包括不少耶苓認識的初階祭司、見習祭司和侍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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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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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努力堆出親切的笑容，面對每一位來到他面前的精靈。然而隨著葉泥紙一張張不間斷地遞來，各形各色的筆桿一枝枝滾過耶苓的掌心，昨日那已經略為沉寂的不安卻在耶苓心中再度開始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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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是會認真逛書庫的學生，對用紙沒有研究，但用不著摸，光是看那紙上的纖維紋理就知道，這比雪薇克那些筆記紙都粗糙多了。如果這就是月頌森林最高級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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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麼樣！耶苓用鼓舞的語調在心中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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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最重要的文獻都是用刺繡的方式保留的，平時隨手寫寫的紙，當然不需要多細滑，能寫就好了！精靈們只是把精力放在了其他地方，像是……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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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來到面前的精靈遞上了一枝覆蓋著雕花木殼的石墨筆，耶苓一接過那沉甸甸的筆身，心也隨之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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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克那枝一度被耶苓摔斷頭的筆，是用磨圓稜角的薄木材包裹著極為纖細的石墨芯，像初生的芽苗一般纖直；這名精靈遞來的筆則有指頭那麼粗，是用兩片薄木板夾起切成片狀的筆芯，工匠細心地磨鈍了稜角，讓握持起來更舒適，扁平面上則刻了葉脈般細密的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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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疑是今夜耶苓見到最精緻的筆了，但無論是這一枝特製的木殼石墨筆、多數精靈拿的簡單纏繩石墨筆、攀鼠尾巴做的硬筆刷，還是資深祭司們常用的璿鳥尾羽沾水筆……無論是哪種，都不及那名登林人的筆輕盈好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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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愈想愈挫敗。登林人真的什麼東西都比森林的好，做什麼都比他們強嗎？他是否該藉此向雪薇克請教？問問他們的紙都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又用了什麼方法磨泥，居然能消除纖維的紋路；石墨是怎麼磨成那麼細的芯卻不會斷裂，還能妥貼地包上薄木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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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登林人連筆都做得比精靈精巧，那麼另一種比筆更鋒利又危險的工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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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向自己曾被登林小刀劃傷的左手，昨日擦過雪薇克攜帶的藥膏後，耶苓又重新用月光治療過。現在那裡除了尚未消散的淡淡藥草味，已經看不見任何傷疤了，但他仍清楚記得當時血止住的速度有多快。瑪文第一次教他們這群初階祭司，如何不靠導引治療跌倒的擦傷時，耶苓正是因為覺得藥效太慢，所以很不屑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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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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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等待耶苓簽名的那名精靈擔憂地出聲詢問，耶苓茫然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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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了？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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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餓了？要不要再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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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耶苓趕忙說道，旋即又發現自己太大聲了點，於是帶著歉意笑道，「我不餓也不渴，只是昨天太晚睡了，現在有點精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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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圍繞著耶苓的精靈們紛紛倒抽一口氣，排在他面前的那位更是露出了萬分歉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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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這樣纏著您真的非常抱歉！」他趕緊抽走耶苓手中的紙筆，向他鞠了個躬，「請您一定要好好休息，保留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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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這一大群精靈便一哄而散，耶苓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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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怕我又因為「耗盡能量」而凋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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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理由顯然比任何驅蟲香爐都要有效，也比任何爛熟果實的氣息還要遠播，接下來無論耶苓是走過什麼攤位，那些喜孜孜地試吃不同果醬的、在賣工具的各攤位之間貨比三家的，還有與攤主討價還價想用五枚碟幣換三條舞綢的精靈們，都再也沒有來打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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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就這麼一路走到了市集的盡頭，他回頭看著這群刻意迴避「耶苓尊者」的群眾，半是覺得荒唐，半是覺得無奈地笑了出來，然而附近有抹影子也跟他同步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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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一時還以為是微曦故意在模仿他，隨後才想起微曦的腳還在休養，他略略瞥了一下周遭，迅速找到了解答──市集的尾端是賣鏡子的攤位，其中一面正對著耶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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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不必言說的理由，耶苓一向討厭照鏡子，但此時他卻出神地盯著鏡中那副跟先烈一模一樣的面孔，陷入比昨日更加不安的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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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導引的登林人，做的紙比精靈的細滑、書寫工具比精靈的好用，連用同樣藥草製成的藥膏都比他們的藥渣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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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被森林綁著無法離開，而登林人卻可以隨意地進入。現在他們仍被當年的內疚，和對導引魔法的畏懼擋在森林邊界外，但，還能擋得了多久呢？登林人什麼時候才會發現，埋頭閉門的精靈們在方方面面早已被他們遠遠拋在後頭，也許哪天連導引魔法都不足為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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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屆時，等這群比百年前更強大的登林人決定再度侵略時，會被推出來擋在森林和烈焰之間的，又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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