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意拿我所有的兄弟姐妹去交換你的薩蜜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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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克昨夜那句話一直縈繞在耶苓心頭，讓他陷入了從未有過的深思。這一夜他一直反覆咀嚼這名登林人告訴他的事，連入睡前和微曦一起坐在平台邊緣吃點心時，也只是沉默不語地並肩凝望深夜的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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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頌湖周圍此起彼落地閃著導引的光芒，構成一幅紛雜卻又和諧的綺麗景象──這陣子以來都是如此，因為升見習的資格選拔已經開始，每一次的作業和課堂表現都很重要，所有的初階祭司都為了能早身邊的同儕一步升級，趁著像睡前時光這樣的空檔私下練習──除了耶苓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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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蜜爾在離他們最近的一棵樹下，鑽研芬納爾上次導引課上要大家構思的自由舞──用他們學會的舞蹈動作加上導引技巧，編排一小段自創的祭舞。薩蜜爾從今夜回盈的月色汲取能量，從掌心朝著天際拋灑一陣陣的光雨，那些細碎的飛花一閃而過，照亮了他冷傲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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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磊落的好對手，真的嗎？耶苓歪頭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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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沒有參照對象，只覺得薩蜜爾尖酸刻薄又冷傲，但跟那種會把手足推下樓梯的瘋子相比，薩蜜爾確實就像銀雀一樣和善。但雪薇克永遠也不會了解的是，即便薩蜜爾對耶苓友善親切又溫和，耶苓也是永遠不可能喜歡他的，甚至可能因此升起更多的厭惡。因為這位野心勃勃的同胞就像一面銅鏡一樣，映出了祭司們所希望耶苓成為，而他自己卻不企慕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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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像銅鏡一般的存在可不只薩蜜爾──雪薇克那殘酷的背景故事，映照出了耶苓此前從未認真思考過的面向。此前他一直滿心嚮往著森林外頭自由自在的世界，但如果外頭的世界是那樣險惡，險惡到雪薇克甚至希望拿自己的手足來交換全森林耶苓最討厭的精靈，那耶苓願意和他交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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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我是不是其實已經過得很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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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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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把剛喝進嘴裡的鮮果水一口氣噴了出來，透明的汁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如彎月般優雅的弧線，耶苓衷心希望這不會灑到底下的哪個精靈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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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說什麼？」微曦訝異地抹了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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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突然在想，我是不是已經比其他……其他精靈過得幸福很多了？應該要感到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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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牽動嘴角，露出了一抹不確定的笑容，「喂喂喂，你是誰？你把我那個平時最喜歡抱怨的耶苓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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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認真在問你！」耶苓不自在地摟著自己的手臂，「你看，我住在森林最美的地方，吃的是最新鮮的莓果、嚼的是最軟的根莖、喝的是最甘甜的雨露；平時有侍者為我們準備餐點、洗衣、打掃，整夜只要想著努力學習就好；而且相比其他初階祭司，我還沒升上見習就可以有自己的房舍，即便不全力以赴，也不會受到什麼嚴厲的處罰，甚至還享受了許多優待；和我競爭的初階祭司，長期忍受資深祭司們明顯的偏心──就算是出於畏懼也罷──也從不對我惡言相向，或是使什麼低下的手段來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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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轉向微曦，「我明明擁有這麼多，卻不夠努力，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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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收斂起方才開玩笑的神色，關切地看著耶苓，「薩蜜爾對你說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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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薩蜜爾？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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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想也沒想就開口否認，但旋即才意識到，他可不能把雪薇克的事告訴微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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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又改口道，「是跟他有點關係啦……但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只是因為現在即將要進行升見習的選拔了，看著他比平常還要認真的樣子，我就突然……怎麼說……不太確定自己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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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苓嘆了口氣，「想想其實他和我很像啊，我們都希望被祭司們看到，但他們卻就是看不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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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曦低頭瞥了眼專心舞弄月光的薩蜜爾，又看了看煩惱的耶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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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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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到對不起這麼嚴重，但會讓我思考，也許我確實應該去承擔起那份責任？至少拿出我最好的課堂表現？反正無論我做得好或不好，他們都能把我跟先烈扯上關係，那我還是儘量把事情做好吧，起碼我心裡知道自己是誰，這樣薩蜜爾也不會感覺那麼不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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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試過的，耶苓，」微曦柔聲說道，「那時你年紀比現在小得多，但你最後還是受不了，又走回了消極反抗的老路。當時芬納爾罰你擦了一整個月亮週期的空瓶子，你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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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現在會不一樣？」耶苓固執地說道，「我經歷過比較多事了，開始意識到自己擁有的幸福，因為知足，所以會更願意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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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遠處一名初階祭司導引的光帶掠過他們眼前，照亮了微曦欲言又止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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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木盤裡挑了一顆最小的菩果，開始剝皮，耶苓本以為他沒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了，但良久後微曦又再度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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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你意識到自己過得比其他精靈好，這是好事沒錯。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幸福就像一座聚落平台，建在一棵你一點都不喜歡的樹上。如果你打心底就想把這棵樹砍倒，那麼上頭的聚落建得有多舒適漂亮，又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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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棵樹是不可能被砍倒的，」耶苓搖了搖頭，「我活到這個年紀也已經認清這點了，我先前那些叛逆的行為，不過是在碩大寬廣的樹皮上刻刻劃劃，劃出點美麗的圖樣，讓我自己心裡好過點罷了，其實半點也撼動不了底下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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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視自己對那棵樹的厭惡，去幫著替上頭的聚落掛上織錦，你難道就真的能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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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會比現在快樂吧，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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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沉默地在平台邊緣踢著雙腳，然而今晚的月頌湖畔窒悶無風，四肢再怎麼揮舞晃蕩也只覺得凝滯而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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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微曦輕聲開口道，「耶苓，一直以來在承擔這些痛苦的都是你，如果你受夠了看不到希望的反抗，最後選擇以那樣的方式過活，我當然還是會繼續陪在你身邊，也不會去否定你。我只是希望你有考慮清楚，並且是真心想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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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是什麼先烈耶苓的轉世』，這是絕對不可以說出口的話，而你現在叛逆的小小舉動，其實也是換了個方式在替你自己出一口氣；而一旦你選擇走上他們所謂『先烈的正道』，你就只能把這些感受一路壓抑到底，也許直到你成為資深祭司的那天──直到你成為全森林最年長的精靈──都得如此了。畢竟這座森林即便不斷地花開葉落，精靈們的作為卻從來沒有太大的改變，我們在世上活得也許還太短，但已經長到足以明白這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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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中菩果黏答答的果皮向外一拋，在下方某位精靈的抗議聲中把果實遞給耶苓，「最後一顆，你吃掉吧！思考很耗腦力，很容易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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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很容易把自己搞到沒胃口的，」耶苓搖搖頭，把菩果推回給微曦，「你自己留著吃吧！總覺得你最近變瘦了，要多吃一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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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覺得你最近變憔悴了呢！」微曦哼了一聲，拉長衣襬蓋住腿，「你是不是又趁採藥偷跑去邊界，每次都天亮了才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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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所以現在我得趕緊出發了，想要一起來嗎？」耶苓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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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過是否要把他的登林人朋友介紹給他最好的精靈朋友，但和擅闖森林的敵人交朋友，再怎麼說都太出格了些。即便微曦一直陪著耶苓嘗試各種方法逃出森林，但耶苓很清楚，他這個朋友終究是更膽小怕事的──或者說，是比他更安然知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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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個不正經的邀請，微曦當然沒有說好。於是耶苓拿起空杯盤，嘻嘻哈哈地和微曦道了別，爬下這層聚落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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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爬上爬下地去收拾餐具、敲熄燈鈴、拿草編袋的過程中，恢復獨處的耶苓再度來回咀嚼起微曦和雪薇克對自己說過的話。他的心就像枝椏上左右擺盪的果實，始終懸而未落，而那份滋味則愈來愈像剛才那顆熟透的菩果，愈嚼到果核處，就愈覺得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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