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薇克還沒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7zMy2r9q0
這一夜，耶苓早早採集完瑪文要的結草根，來到他和雪薇克的那片林地。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MNZ5Lfor
耶苓知道這麼做很不明智，但他就是忍不住！雪薇克濃密深邃的髮絲彷彿一座幽影森林，雲霧般清透的雙眼則是其中閃亮的星光，引領著想進一步探尋的好奇心。也許是因為這名登林人和他降生在同樣的季節與月夜，讓耶苓倍感親切，又或者是因為他來自那個耶苓跨不去的世界。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7zPo6z1s
雪薇克謹守承諾，不提任何導引相關的事，問題反倒更常圍繞在耶苓的生活上──有沒有去過其他聚落、平常都吃些什麼、和森林裡的動物都怎麼互動；偶爾他們也會講講外頭的世界，比如登林人這個種族分成了不同的性別──這部分耶苓在講堂上聽過，但至今都沒有很明白──他們是用什麼樣的儀式祭拜雲霧之神、當今統治登林人的是個怎麼樣的王，還有當年火燒事件雙方的說法。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0mc3ugTb
這在森林裡是個耶苓極力想避開的話題，因為每每提起，總會換來憤怒、淚水和對耶苓的期望和希冀。耶苓可以理解這些情緒，卻不能理解為什麼只有情緒，而不能好好談論前因後果。而雪薇克則不一樣，儘管他們應該是兩相仇視的立場，講起時卻始終平靜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9cj2lPHX
且不說這一點，耶苓有時候甚至覺得，和雪薇克相處比跟精靈們一起時自在──雪薇克不會要求他做這做那、對耶苓說的任何事都懷抱純粹的好奇，沒有半絲羨慕、嫉妒、怨恨、蔑視、寄望，僅有的索求也不過是希望耶苓多分享點知識。當然最重要的是，在雪薇克的認知裡，耶苓和那位先烈從來就沒有什麼關聯。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tmNzLHl8
耶苓放下草編袋，舒展四肢，在林地間踏起柏瑟要他好好練習的拜月舞步。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I8npngvj
又經歷了三四次被緊盯不放的課堂，耶苓終於記住所有動作，也跟上音樂節拍了，但柏瑟還是不滿意他的表現。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TfAee7UV
耶苓猜想他的程度大概是勉強夠升見習了，只是站在薩蜜爾旁邊會相形見絀。而且祭司們對他心裡自有一套標準，達到就是先烈耶苓，達不到的話，就是只是這個讓人失望的耶苓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gGUCYhuf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不要達到呢。耶苓自顧自地哼了一聲。他也不想事事都隨便應付，不想成為讓人失望、瞧不起的精靈，但如果他僅有的選項就是這樣……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QllvwhRI
背後傳來輕柔的拍掌聲，耶苓乍然停下舞步。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1Pnt8ZMg
雪薇克走到月光下，耶苓注意到他的包袱比昨夜扁了點，看來是又把一部分筆記埋去樹下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NImeiZre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祭舞嗎？你老是說自己表現得有多糟，看起來其實還不錯啊。」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m6brzraY
那是你沒看過其他精靈跳的舞。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vx789o2v
耶苓本想這麼說，卻突然想起新生祭那夜，雪薇克早就在湖畔偷看過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ERx8uCsx
「你們精靈真的創造了好多美麗的東西，」他由衷地讚嘆道，「但跟我上次在湖邊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樣，應該不是因為少了導引的緣故？」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BMgWMslX
「這是練習用的標準成套，實際的儀式都是由祭司根據情境自由發揮的。他們會從基本成套裡擷取動作，組成只屬於那一場儀式的舞蹈。所以他們都要我們把基本成套練熟，說這樣等實際上場時就能信手拈來地安排舞步了。」耶苓聳聳肩，「我倒比較希望他們讓我們自行發揮，這樣就可以避開某些自己不擅長的動作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O4NAwanb
「嘖嘖嘖，這樣的學習心態可不行啊。」雪薇克開玩笑地搖搖手指，「什麼動作？」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jvVjAa9e
耶苓站起來演示了一遍，「這個──踮腳站立，雙手上舉，然後轉身──你看，我馬上就東倒西歪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YKZPZWZ9
「你再踮一次。」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UZr3gBZp
耶苓又做了一遍。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QD8ViEVe
「我知道問題在哪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BnFCfTCK
雪薇克學著耶苓的動作做了一次，不同的是他站得又穩又直，像屹立林間的巨木。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fFk7h0bX
「上身要放鬆，愈放鬆就愈不容易倒。如果雙手和肩頸僵硬，就會──」耶苓看著他聳起肩膀，果不其然就失去了平衡。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1uYHztijU
耶苓趕緊自己踮起腳尖一試。頭一兩次還是東倒西歪；但三、四次後，他開始抓到了平衡的訣竅；五、六次時，他已經能轉得像柏瑟示範的那樣，既平穩又優雅了。於是他像第一次學會成功導引月光的小祭司一樣，在空地上盡情地轉了起來，感受迴身掀起的清風、眼前迷眩的影子，還有灑落在手臂上的溫熱月光。一旁雪薇克閃閃發亮的雙眼給耶苓莫大的滿足──以前不管他做得多好，祭司們都覺得這是先烈的功勞，但雪薇克所有的讚賞都是給耶苓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PBkOhkQd
「柏瑟真該請我去當助教的。」雪薇克得意洋洋地交疊手臂。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r74FRY4u
「既會辨認藥草……又懂歷史……還對舞蹈有心得……」耶苓連續轉了三個完美的踮足迴圈，最後俐落地朝地面一踏，「你到底是研究什麼的學者？怎麼什麼都會？」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8dD8l7KS
「就是這也摸摸，那也碰碰囉。」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pGYN1zm3
耶苓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Qanhz9iq
「但你怎麼可能什麼領域都碰過？」耶苓皺起眉頭，「資深祭司也是什麼都要學，但不可能什麼都專精──瑪文擅長藥草、柏瑟精通舞蹈、芬納爾鑽研典籍，但你年紀比他們輕得多，能力卻不比他們差多少……你不是普通的學者吧？」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erZakpPk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問題讓雪薇克顯得有些不自在。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tX11gB8B
「耶苓，你要知道，就像不是所有精靈都能成為祭司，我們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學者的。」雪薇克的靴尖在樹根上猶豫地蹭了蹭，「學者在登林人的世界裡有著很高的地位，只有少數人能成為，而且……做研究也需要很多時間和錢，所以想當的人必須彼此競爭。你會的東西愈多，顯得愈優秀、愈突出，就愈有可能爭取到。」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4twgtdzQ
「爭取到什麼？」雪薇克難得說話這麼不清不楚，「錢？書本？工具？出去調查的機會？」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IdGhZNoA
「都是。」雪薇克一攤手，「你們祭司之間也會有競爭吧？你提過從初階升見習有個選拔，你和另外一個初階祭司……」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4gBeBa6M
「對對，薩蜜爾，我是他永遠的假想敵。」耶苓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我和他的事我跟你說的夠多了，你們呢？你們都是怎麼競爭的？會先挑出一小批比較有潛力的人嗎？怎麼挑？考試？」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4VdiZjz0m
「呃……這個嘛，我們家族比較複雜，我們算是某種學者世家。」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6e4lMSnz
「『家族』？『家族』是什麼意思？」耶苓赫然想起芬納爾在講堂上提過的什麼血緣關係，「你們彼此之間的血有關聯，對不對？年老的成員會用自己的一部分血肉來創造出新成員？」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M4X1rD7O
雪薇克愕然的表情，顯示他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kxo7TK64
「呃，這個說法也沒錯，但有點太籠統了，我想想該怎麼跟你解釋……」他歪過頭露出了苦思的神情，「你們精靈是經由月亮，從湖中誕生的對吧？你跟我說過，有精靈即將降生前，湖面會出現徵兆，接著祭司會安排新生祭迎接這位新成員。雖然有祭典，但新精靈的降生只和月亮有關聯。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GFpRe4AM
「我們不是這樣的，我們是會由比較年長的人，一男一女組合成父母親，然後──像你的說法，各拿出自己一部份的血肉來創造出新成員，也就是小孩，小孩長大後會重複這個過程，再生下其他小孩。」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vY9lExUK
「像動物一樣？」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4yEsUe0k
「對，如果你非得這麼說的話。」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kRycUZNp
「小孩……」耶苓試著去理解，「小孩跟他們的父母……雖然有一部分相同的血肉，但是不一樣的人對嗎？」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Wu5u7s9Q
「我們的父母跟小孩的關係，大概就像森林跟你們精靈，或者說你的祭司師父跟你一樣。他們照顧你、教導你，他們會付出很多心力，所以就算小孩自己不想，往往也會跟自己的父母有很多相似之處。」雪薇克用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自己的長髮，「許多父母會希望小孩繼承自己的事業、財富和地位，就像我母親，他──」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BkJEfAGx
「他是大學者？」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QS8Qm83u
「可以這麼說。同一對父母生下的多個小孩，叫做手足，彼此互稱為兄弟姐妹。我們之中有一個人可以繼承他的學者地位，獲得做研究需要的財力等等。但他有不只一個小孩，而這些小孩中，又有不只一個想成為學者。」雪薇克單手撐著下巴，用堅毅的目光看向耶苓，「所以我非得什麼都學、什麼都會，努力表現得比他們都優秀才行，這樣我母親才會選擇我繼承他的衣缽。」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VJ9BXqRD
「難怪你會冒險進入月頌森林，」耶苓恍然大悟，「你如果能夠帶回其他人都弄不到的研究情報，你母親一定會對你印象深刻。」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mvDCsIij
雪薇克大力點頭，「我的兄弟姐妹們沒半個有膽這樣深入森林。那群討厭鬼，我才不要輸給他們。」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TIzAJTVx
「你和他們感情很不好嗎？」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xSKAKRhed
「我有個弟弟千方百計地想弄殘我，去年才剛把我推下樓梯一次，還好我命大，只是小腿被階梯邊緣劃了道口子，沒受重傷。」雪薇克道，語氣之輕描淡寫令耶苓心驚，「但我的三妹就沒那麼幸運了──縷花毒，應該是我大姐下的手──一隻眼睛全瞎，另一隻還能勉強看得到光。他明明沒有想加入爭奪行列，但太聰明還是會被當成眼中釘，所以上次二哥──」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FFoaJKCy
他看見耶苓驚駭的表情，默默閉上了嘴巴。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JuWnGU0fN
「你們會對彼此做這樣的事？」耶苓用細小的聲音提問。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5OW0UaGCJ
「你們難道不會嗎？」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DXl0RrEm
「當然不會！祭司教導我們森林間的萬物都是一體的，應當和平共處！薩蜜爾就算討厭我到了極點，也從來不會在我的食物裡下瀉藥什麼的！更別說是真的毒了……」耶苓撓著自己的頭髮，一個可怕的想法忽然閃過他腦中，「你……你也這麼做過嗎？為了除掉競爭者，而出手傷害你的手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DxNtchVb
「嗯……我是報復過他們幾次，沒有弄死或濃殘誰，但一點身體上或心裡的傷痕肯定是有的。這樣他們一才會知道我不好惹，碰上我的話最好省省力氣……」雪薇克一撇嘴，「我不會厚臉皮到說自己是清白的，但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不是我的風格，我寧願靠壓倒性的功績取勝，所以來到這裡的才會是我，而不是他們。」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abKSpRD1
耶苓點點頭，但同時也用手臂緊緊圈住自己的膝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HowKEwML
從小祭司們都告訴他，登林人是邪惡的，出於叛逆，他始終都不怎麼相信。認識雪薇克後，他開始認定祭司們是錯的，但如今聽到了這樣的故事，祭司們似乎又成了正確的一方。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ilMoY6Be
也許就像精靈也有好有壞一樣，只是他們的壞，更壞一點。耶苓心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yX9a3oTF
那麼……好，也會更好嗎？耶苓看著眼前這位逐漸和他熟稔起來的登林人，雪薇克和善、風趣、機敏、懷抱熱情、富有同情心。她說自己不會使骯髒手段害人，真的嗎？他說那些話的態度那麼真誠，耶苓心裡是相信他的──或者說，是想要相信他，他想要相信雪薇克不是這樣的人，相信這名令他違背了從小到大來自祭司們的所有規訓和戒條的登林人，是個好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76CU8NS9
「你們真的完全不會有這樣的事嗎？」雪薇克問道，「你們要競爭那為數不多的榮譽地位，怎麼可能不使任何手段呢？」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EAGUSqSr
「頂多打彼此偷懶或違規的小報告、故意趁對方來練習調藥前把備品用完、摸走對方的舞綢和頭帶再偷偷放回去……最惡劣好像就是這樣了。」耶苓聳聳肩，「也許是因為降生時刻就決定好的力量差距太大了，即便使手段也改變不了什麼吧。」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MCMqPcke
「或者是因為見習祭司這個地位的誘惑力不夠高？從見習升上資深祭司總該有了吧？」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SFuZWzvq
耶苓搖搖頭，「那更不可能了，因為升任資深祭司的資格，並不是由現在的資深祭司，而是由整個森林決定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ZndMBu4b
他向雪薇克解釋道，「升上見習祭司的精靈，可以主持任何小儀式，像是命名祝福、野放祝福、收成祝福和治療等。這會是一段很長的磨練期──他們會在月頌湖聚落擔任資深祭司的助手，協助舉行降生祭、滿月祭等大儀式，也會離開月頌湖聚落去其他地方修行。因此不只是資深祭司，森林的全體精靈都會共同審視這位見習祭司的能力和品格，直到有一名精靈願意將自己的凋零祭託付給他，這名見習祭司才會正式成為資深祭司。」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vWyMtOHKv
「所以如果使了手段，就會被認定為品格低劣，就沒有人會想把自己的葬禮託付給對方了！難怪……」雪薇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整座森林的人口這麼少，真的做了什麼壞事也很難藏住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LZXbS35Y
「見習祭司能被託付凋零祭是一項重大的榮譽，表示這名精靈願意追隨你的指引，走完他最後的一段旅程。這對祭司的品格、智慧和能力都有很高的要求，就算是認識多年的精靈，也未必願意把自己的凋零祭交給朋友而非資深祭司。」耶苓嚴肅地說道，「所以檯面上這三位資深祭司，你也許常聽到我抱怨他們這個那個的，但撇開單純的頭銜，他們本身都是值得尊敬的精靈，我是真心敬愛他們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HeOhXpgh
聽到對森林習俗這樣詳細的介紹，雪薇克照理說會急著掏出筆記本寫下來，但他沒有，他只是專心致志地聽著耶苓訴說，而且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欣羨。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XNfiYQ9F
「我都不敢說我對我母親有這樣的尊敬。」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g9unO3R6
「怎麼會？他可是用自己的部分血肉創造了你呢！」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0mLkuzof
「『我在乎他，希望他好好的』，跟『我覺得他有高尚的品格和智慧』是兩回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dUyJVSgw
「但你不是說她是大學者嗎？品格就算了，地位非凡的大學者難道不該很有智慧嗎？」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H9AjPnZp
雪薇克張開嘴，似乎是想解釋，但停了半晌又閉上了嘴。他就這樣糾結了好一陣子，最後嘆了口氣，「這很難解釋。我們的人口太多，社會結構比你們的複雜──有不少本應單純的東西就是被這樣消磨掉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rhjsMPie
他用有些哀戚的目光看向耶苓，「你們祭司彼此之間能夠這樣相互尊重，和平相處，真的要好好珍惜啊。」他搓磨著自己左側的小腿肚，長褲的布料底下是道又長又深的疤痕，「我願意拿我所有的兄弟姐妹去交換你的薩蜜爾。」
ns216.73.217.15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