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灃城,陰冷潮濕。
顧仁裹著件質地精良的藏青色的羊絨大衣,獨自站在黎婉清的墓碑前。周遭是死寂的灰白,他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讓他那張凌厲的臉廓顯得有些朦朧,像是一尊行走在陰陽邊界的魂魄。
「媽,我又大了一歲。」他輕聲低語。
他蹲下身,將那束淡紫色的風鈴草輕輕擺在墓碑前。隨後,他拎起一旁的水桶和軟布,開始細細擦拭墓碑上的浮塵,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撫摸母親的長髮。
「顧崇山跟沈曼殊還活得好好的呢。」他自言自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血淋淋的譏諷,「他們的兒子最近續了弦,正忙著帶新夫人招搖過市。生意上簽了不少新約,正得意著呢。」
提到那位「新夫人」蕭宜蘭,顧仁手中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眼角微微抬起,平添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柔和。
「不過,他倒是領回來了個繼女。是個挺可憐、挺純粹的小女孩,那副脆弱受驚的樣子,竟然有點像你。」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這狼巢虎穴中,有個小貓似的小姪女寵一寵,似乎也不錯。」
他放下手中濡濕的布,緩緩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粗氣。隨著這口氣的吐出,他眼底那抹殘留的溫情瞬間封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狠戾。
「我跟姚子政的計劃已經開始了。」他蹙眉,下頷線繃得極緊,目光如刃地投向遠方:「既然他們當年為了顧沈兩家的權勢犧牲了你,那我就拿他們的盛世,來祭奠你。」
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吹散了幾片淡紫色的花瓣。那股陰冷潮濕像是細密的針,深深地刺進他的骨縫裡。
顧仁重新系好大衣的扣子,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簡單孤寂的「黎婉清」三個字。他轉過頭,頭也不回地走入了那一地凋零的荒蕪,背影決絕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
狹長且人流不斷的弄堂裡,各色霓虹招牌的微光漫不經心地搭載青紅交錯的磚牆上。那光影層層疊疊,像是寒冬中一簇簇微火,帶著幾分誘人的暖意,引人不斷深入。
窄巷深處的一家咖啡館內,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漂浮著濃郁的咖啡苦香和巧克力的甜膩味,在這硬冷的一月天裡,讓人感到一陣難得的愜意。
陳思思正興致勃勃地舉著手機,對著桌上那兩杯精緻的 3D 拉花咖啡左照右拍,快門聲清脆作響。「靈靈,快看!這隻奶泡貓貓畫得也太可愛了吧,我都不捨得喝了,怎麼辦呀?」
此時的溫靈,卻正歪著頭望向窗外,目光掠過石板路上模糊的燈影,不知落向了何處。
「靈靈?靈靈?想什麼呢,這麼入神?」陳思思收起手機,探過身子在溫靈眼前晃了晃手,圓圓的臉上露出一絲調皮的審視。
「啊……對不起。」溫靈如夢初醒般收回視線,對上好友關切的目光。許是咖啡廳裡的熱氣太盛,又或是心底的秘密突然被撞破,她的臉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緋紅,連帶著聲音都輕軟幾分,「可能是這屋子裡太暖和了,有些發呆。」
陳思思瞇著雙眼,盯著溫靈紅撲撲的臉蛋,突然咧嘴輕笑起來:「你知道嗎,我剛進校那會兒,看你長得又漂亮又聰明,還以為你這樣的校花女神,肯定不願意跟我這種『不務正業』的宅女交朋友呢。」
她喝了一口咖啡,語氣變得輕快而親昵:「結果混熟了才知道,你哪裡是高冷啊,你分明就是個有點『呆萌』的二次元少女,居然還跟我一樣喜歡看那種搞笑動漫,哈哈。」
這樣毫無保留的坦率讓溫靈心中一陣滾燙。
其實,在那些深夜輾轉的時刻,她也曾無數次地暗自慶幸與懷疑:思思這樣可愛、活潑且純粹的姑娘,怎麼會願意跟她這種內心擰巴、永遠在提防與隱藏的女孩子交朋友呢?
在思思面前,她可以不用背誦那套屬於「顧家小姐」的虛偽禮儀,可以暫時忘記母親那些帶著利益考量的叮囑。
溫靈嘴角上揚,眼底漾開一抹真切的感激。「我得感激你這位『動漫導師』呢。不然,我哪裡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麼好玩的東西可以看?」
少女間彌漫著那份真切的親昵,讓她們都有些害羞地低頭凝視著桌上的咖啡杯。溫靈摩挲著瓷杯邊緣,心跳聲在胸腔裡震耳欲聾。她猶豫了片刻,終於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其實……我正在猶豫一件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陳思思眼睛一亮,俏皮地將雙手撐在耳後,「我洗耳恭聽。」
「你也知道的,我爸幾年前去世了,我媽又重婚了……」溫靈深深吸了一口氣,握緊那暖和的咖啡杯,聲音微顫,「我新家裡有一位小叔,這段時間挺照顧我的。我有一次生病了是他幫我叫的醫生,還送了生日禮物。他今天過生日,我不知道該送他些什麼。」
陳思思認真地點點頭,「是啊,這種認識沒多久的長輩是挺難送的。你知道他平時喜歡什麼嗎?」
溫靈略微噘著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說實話,他這人挺有錢的,大概也沒什麼需要的吧。」
陳思思用手指輕戳著杯中的奶泡貓,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我媽總是說,送禮最重要的是心意。你只是個學生,買太貴的反而生分,不如你親手做點什麼送給他?」
溫靈看了看自己修長的雙手,有些頹然地皺了皺眉,感覺自己似乎並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技藝。
這時,咖啡店的音響裡傳來了凱斯·傑瑞(Keith Jarrett)的爵士鋼琴聲,空靈而憂慮的旋律讓溫靈心裡猛地一顫——這是父親生前最喜歡的曲子。她隱約記得,在顧仁那間木香剔透的客廳裡,也擺著不少類似的唱片。
「你覺得……我彈首鋼琴曲子送給他,會不會太自戀了?」
「哇,溫靈,你還會彈鋼琴啊?」陳思思驚喜地拍手贊道,「不然,我幫你錄一段影片,你發給他當賀禮吧?」
溫靈雙眸一亮,原本籠罩在心頭的陰霾像是被這一線微光徹底劈開。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絲能夠回報那份「關懷」的途徑。「離這不遠有一家樂器店,我們等會兒……到那兒去試試?」
「好啊!我今天就充當溫大琴師的首席攝影師了!」思思笑得燦爛。
窗外的弄堂依舊光影斑駁,人流穿梭,但溫靈的心已經飛到了那架黑白鍵前。
她並不確定那個總是清冷理智、彷彿萬事皆在掌控中的小叔,是否會喜歡這份略顯稚嫩單薄的禮物。畢竟顧仁屬於那璀璨絢爛、講求絕對利益的世界,而這種虛無縹緲的心意,或許根本掀不起任何迴聲。
但她已經不在乎。
她只想知道,她會在那首曲子裡,裝進她所有無法宣之於口的感激。
她想透過琴聲告訴他:謝謝你在這冰冷的家族裡,願意低頭看看那個在角落裡默默昏倒、被眾人遺忘的女孩。
謝謝你鼓勵了我,謝謝你……真的看到了我。
「嘰——嘰——」
手機的震動在空曠的公寓裡顯得格外刺耳,打破了夜晚的死寂。顧仁獨自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搖晃著杯中的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沈悶的輕響。他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明滅交替的城市霓虹,那些浮華的光影在他眼底激不起半點的漣漪。
他緩緩吐了一口渾濁的酒氣,這才伸手撿起手機,滑開了屏幕。
一條簡訊躍入眼簾:
「小叔,祝你生日快樂。奉上一首祝賀歌,感謝你的照顧和鼓勵。」
顧仁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輕點影片,畫中出現了溫靈在樂器店裡的身影。她坐在那架黑色鋼琴前,指尖落下的瞬間,凱斯·傑瑞(Keith Jarrett)的《My Song》緩緩流淌而出。
影片錄製的音質有些低劣,背景裡甚至還帶著細微的「呲——呲——」靜電干擾聲,卻掩蓋不住那琴聲裡的溫柔與坦誠。她的演奏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猶豫與羞澀,卻又無比堅定地將那金黃色的音符推入空氣中,將這夜裡的冰冷寂靜一點點融化。
顧仁心裡猛地一緊。
他的確痴迷爵士,但他沈溺的是約翰·柯川(John Coltrane)那種極致宣洩、音色撕裂的作品,比如那首近乎瘋狂的《Giant Steps》。那種音樂釋放著他心裡壓制的所有瘋狂。而此刻,這克制、抒情的鋼琴聲卻像是一記悶雷,在他耳中轟然作響。
他沒有關掉影片,而是指尖微顫,再次點擊了播放。
他已經很多年沒收到生日祝賀了。在這灃城的名利場裡,他像是藏在鞘裡的冷刀,從不輕易展露真實的情緒,更遑論生日這種秘密的日期。除了極少數朋友,沒人知道他的生日。更重要的是,這一天是他母親黎婉清的忌日。那是顧家秘而不宣的禁區,也是他心裡最深處的傷疤,無人敢觸碰。
他沒想到,數週前在那家燒肉店裡,面對這個像小貓一樣怯生生打探他的女孩,他隨口回覆的這個日期,竟然真的被她刻在了心上。
在這個本該屬於仇恨與哀悼的孤寂夜晚,溫靈毫無預兆地闖了進來。她並不知曉那些黑暗的秘密,卻精準地遞給了他這一生中最為稀缺的一抹溫度。
顧仁閉上眼,任由那段溫柔的旋律反覆沖刷著他緊繃的神經。他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在這場漫長的復仇獻祭裡,他依然是被允許擁有溫暖的。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iHaJfOg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