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崇山書房位於顧宅三樓隱蔽的東北角。窗戶黑框間的玻璃透射進一束克制且清冷的陽光,卻照不透這闊大且靜謐的深宅。
顧仁坐在顧崇山對面的蠟皮切斯特菲爾德沙發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紫砂杯微燙的邊緣。古樹普洱那股濃郁的陳香,與書房裡經年累月的沈木及皮質味融合在一起,讓空氣顯得柔和卻沈重,像是一床乾枯厚重的棉被,密不透風地覆蓋在人身上。
「籌資順利嗎?」顧崇山直視著小兒子,眼神裡帶著流水般的溫柔,襯著他乾枯硬挺的身軀,竟多了一份長輩般的慈祥。
「嗯,已與主要出資方的姚家定下合作條框。」顧仁回答得簡短有力。他很清楚,在這看似平靜的宅子裡,沈曼殊的毒爪無處不在。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二少爺」,唯一的護身符一直以來都是父親那抹建立在愧疚之上的偏愛。他必須建立自己的權勢,擁有絕對的立身之本,才能在沈家人的陰影下徹底剝離出來。
「做得好。你才二十四歲就有如此視野,真是讓父親欣慰。」顧崇山望向那深綠色牆壁上掛著的風鈴草國畫,指尖微顫,像是想隔空觸碰畫中那抹易碎的靈秀。「你跟你母親一樣,才華橫溢,卻還善良透徹。」
顧崇山眼角溢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水汽,語調低沈,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是世間最美好的女子。」
顧仁順著父親的視線,審視著那副保養得極好的掛畫。即便是在這偌大的洋房裡,顧崇山也只能在他最私密的書房裡,偷偷給予這幅畫一個「存在」的嫌隙。
淡紫色的花瓣微垂,脆弱得像隨時都能被風吹走。顧仁壓抑著心裡那股冷火,眼神閃過一抹譏誚。那位「最美好的女子」——黎婉清,至死都未曾踏入過這座象徵著顧家正統的宅院。她最後一口氣,都耗在了郁郁寡歡的等待中;而那時,她所謂摯愛的男人,正遠在「顧夫人」沈曼殊的壽宴上觥籌交錯、寒暄應酬。
顧崇山深邃的皺紋刻滿了七十多年過來的風雨痕跡,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透骨的淒涼。「你一定要小心沈家。徐徐圖之。別惹了他們的眼。」
他注視著顧仁那雙酷似母親、充滿風韻的丹鳳眼,像是透過這雙眼睛,望著那抹早已永訣人世的溫情。他像是脫了氣般長嘆一聲,呢喃聲低沈到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淹沒:
「婉清……等阿仁站穩了腳,我也就能去找你了。」
顧仁面無波瀾,心底卻泛著陣陣生理性的反胃。
他看著眼前的父親,像是在看一個自欺欺人的表演者。當年,顧崇山為了顧家銀行能順利取得許可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與政治背景深厚的沈家聯姻。隨後,又為了「保護」一直跟隨在身邊的黎婉清,將她藏進遠在蘇城的深宅別院。他美其名曰是讓她遠避塵囂、專心作畫,實則是為了切斷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好讓她成為獨屬於他一人的金絲雀。
那種「見不得光」的保護,是對黎婉清靈魂最狠戾的凌遲。
如今,這種懦弱的「保護」又落到了顧仁頭上——給他頂級的人脈、幫他自立門戶、叮囑他小心沈家。顧仁太清醒了,這是一種索取著「體諒」的愛。顧崇山比誰都清楚,顧仁是他在這冷酷家族裡唯一能寄託溫情的存在,也是他為了顧家前途必須馴服並拴住的猛獸幼崽。
顧仁並不抗拒戀愛。與王小姐那般一眼就能看透的互利關係與生理索取,是他隨時都可脫身的交易。但顧崇山這種拙劣且扭曲、刻進骨裡的「深情」,讓他深感恐懼。他渴望的是被認可的、可以站在陽光下的家庭溫暖——不用牽腸掛肚,只需細水長流。他絕不會像顧崇山一樣,讓伴侶一生活在陰影的「嫌隙」里。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顧仁起身,白色半拉鏈毛衣的明亮色澤在幽暗的書房裡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他任由顧崇山繼續沈浸在那場遲到且廉價的悲哀遺憾中。
他推開沈重的雕花木門,走廊裡光影交錯。他摸出口袋裡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劃。
其實,那個叫溫靈的小姑娘發來的「烤肉」信息,已經在他收件箱裡躺了好幾天了。
這幾天他忙著和姚家談條框,忙著在名利場裡精密算計,那個怯生生的小雛鳥早已被他拋到了腦後。於他而言,溫靈確實有幾分讓他憐憫的共情——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經那個小心翼翼、被當作透明人的自己,也看到了母親的影子。但也僅此而已。
她更像是一個饒有興趣的小消遣,一只在枯燥生活裡偶爾跳出、暖呼呼的小貓。
在他處理完那些讓他反胃的顧家事務後,他才終於騰出手來,想起給這只等待已久的小貓一點回應。
指尖輕點屏幕,他漫不經心地回覆了一條:
「今晚 6 點。我接你去吃。」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想起。在那一刻,他那雙冷淡的鳳眼裡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透氣的溫度。
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種溫度與男女之情無關,卻比愛情更讓他渴望。在顧家這冰冰冷冷的算計中,唯有那笨拙的、帶著幼崽依賴的相處,才能讓他心裡那層堅硬的防禦殼裂開一道細小的縫。
他在照顧她的過程中,試著在潛意識裡修復自己那個破碎且見不到光的童年。這種近乎貪婪的共情,讓他渴望扮演一個合格的、光明正大的長輩。
這絲因「親情渴望」而生的溫暖,現在還只是涓涓細流,卻已經在他那顆荒蕪的心底,悄無聲息地開始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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