灃城老市區一座不起眼的深灰色大廈,從門縫裡飄出一股令人生津的焦香。溫靈視線定格在那紅色螢光招牌上,眼底露出跳躍的碎光——這就是她多年前跟父親來過的燒肉店。
這家店不大,牆上貼滿了褪色的韓語啤酒海報,脫了漆的木桌沈澱著一層洗不掉的油膩。顧仁穿著那件潔淨的白色毛衣坐在木凳上,像是一塊掉進凡塵的冷玉。
「小叔,我記得這家店的味道特別正宗,價錢還很實惠!」
溫靈脫下蕭宜蘭新買的亮面黑色羽絨服,下面穿著一件思思送她的同款動漫衛衣。熱氣蒸得她的笑臉粉撲撲的,透著一股不設防的嬌憨。她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顧仁從未見過的光,那是卸下了所有偽裝與局促後,純粹屬於小女生的雀躍。
顧仁極其自然地捲起了袖子,露出青筋凸起、線條分明的前臂,拎起夾子將厚切的牛排骨平鋪在烤盤上。他眼神慵懶地觀摩著肉片從鮮紅漸漸變成深褐。
「滋——啦——」
油脂爆裂的聲音像臘月的炮仗,在嘈雜的店裡顯得格外動聽。顧仁垂著眼,細心地用剪刀將肉剪成剛好能一口吞下的小塊,堆在溫靈碗裡。他的動作透著一種突兀卻賞心悅目的優雅。
溫靈並沒有客氣,豪爽地夾起一塊沾滿大醬的肉塞進嘴裡,滿足地瞇起了眼,像隻貪吃的小貓。
「嗯,就是這個味道!我爸爸以前特別喜歡帶我來這裡。」她眼底露出一抹悲傷卻甜蜜的懷念。「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幫我烤肉切肉的。他說我是『小吃貨』,因為我一個人能吃掉兩份牛排骨。我們每次都是背著媽媽來的,怕她又說我吃胖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是那樣自然、明快,甚至帶著一丁點撒嬌的尾音。
顧仁翻動肉片的右手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簾審視溫靈,心裡泛起一種極其陌生的滋味,像岩漿一樣灼燙。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消遣」,可這一刻,他卻被她口中那個平凡的、可以搶肉吃的家庭畫面擊中了。原來,溫靈和他始終不一樣。即便她現在因寄人籬下而變得敏感小心,但她骨子裡是溫熱的。她有过一个光明正大的父親,也曾被當作「掌上明珠」真實地愛過。
那種愛,給了她一種底氣——讓她即便在最悲寂的時候,依然保存著對世界的天真和信任。
而這種純粹和信任,此時竟被她毫無保留地給予了他,沈甸甸地壓在他胸口上。顧仁握著夾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他嫉妒這種溫暖,卻又像個長期處在極寒之地的人,貪婪地想要握住這團火。
「再加一份牛排骨嗎?」他掩下眼底那抹自嘲,語氣溫和。
「可以嗎?」溫靈瞪圓了眼睛,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管夠。」顧仁輕笑一聲,招手喚來服務員。
「小叔,你人真好。」溫靈嘴裡塞著肉,聲音模糊地嘟囔了一句。
顧仁挑了挑眉,指尖摩挲著不鏽鋼水杯。在灃城的商場上,誰不知道他是一條見血封喉的毒蛇。但是在溫靈被泡菜辣得水汪汪的大杏眼裡,他似乎真的捕捉回了一絲早已被他埋葬的良善。他心底微微一動:他是不是真的能,如他母親當時取名時所期望的那樣,在這一身的冷硬中,保留下一抹「仁德」?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代償性的遊戲。他給予溫靈的「親情」,其實是在試圖縫補自己那個見不得光、從未有過認可和獎勵的童年。
但在他並沒意識到的心中,那層名為「理智」的防禦殼,正被這種充滿油煙味的、極其平凡的親情相處,一點點敲碎。他以為自己是在養一隻貓,卻不知自己其實是在偷一點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光。
數週後,顧宅。
推開顧宅沈重的對開木門,烤肉的油脂味早已稀釋,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名貴玫瑰香,混合著香檳發酵出的酵酸酒味。
大廳內燈火通明,璀璨的巨型水晶吊燈透射著刺眼的光,在穹頂的彩繪玻璃間反覆折射。細碎的彩色如斑駁的油彩般灑在光滑的鑲木地板上,在這片絢爛而虛幻的光影中,衣香鬢影的賓客們正和著悠揚的弦樂,姿態優雅地舞動著。
今天是顧家長孫顧聖珩的十八歲成人禮。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位「天之驕子」的前程,談論他剛收到的限量跑車,或是帶著試探,盤算著自家女兒與這頂級門閥聯姻的潛力。
大廳內堆疊著魅惑盛開的深紅玫瑰,既契合了聖誕的喜慶,又透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魔力。至高到頂的聖誕樹上掛滿了折射光芒的水晶,華麗奪目。每一處細節——從新換上的酒紅絲絨窗簾到服務員領口上的一絲不苟,都刻滿了蕭宜蘭近乎偏執的野心。這是她作為「顧夫人」第一次正式的宣示。
溫靈默默地站在蕭宜蘭身旁,再次回到了那靜默的背景板。即便下顎骨因長時間的假笑而又酸又痛,她依然僵硬地維持著臉上得體的弧度。
「喲,顧夫人,您這女兒真是遺傳了你的好樣貌啊。小姑娘,今年幾歲啦?」
「哎呀,廖夫人,瞧您誇的。靈靈今年十六了,剛上高一。」
「哎呀,這孩子真是合了我的眼緣。我家兒子跟你年紀差不多,回頭一定要來廖阿姨家裡玩啊。」
廖夫人順勢握住溫靈的手。那是雙生著厚繭、即便塗滿了名貴護手霜也掩不住粗糙感的手。肥胖的手指上戴滿了各色寶石戒指,力道大得驚人,生硬地掐在溫靈細嫩的手背上。
廖夫人是近十年靠著全國連鎖麻辣燙生意發跡的。在顧崇山這種老派精英的眼裡,這種從滾燙紅油攢出來的錢,始終透著一股泥腥氣。哪怕她此刻全身掛滿了珠寶,在那「正統」名流眼中,也依然顯得滑稽且突兀。
但廖夫人並不在乎。她很清醒,顧家正統的那些年輕千金是她不敢奢望的門檻,可溫靈這個地位尷尬卻端莊標誌的「繼女」,卻是她眼中最完美的獵物。只要能把溫靈娶進門,廖家的財富就能披上顧家這層尊貴的皮,實現階層的躍遷。
溫靈心裡暗暗叫苦,那種被物化的噁心感讓她難以忍受。原來在這群人的眼裡,連她這樣邊緣的存在,都逃不過被作為資源置換的命運。她下意識地尋找那熟悉的身影,卻發現顧仁正站在大廳另一側的露台上。
他此時正在與那位王小姐並肩而立。王小姐搖曳著香檳杯,引薦幾位地產巨頭與顧仁相識。顧仁微微低頭,姿態清冷卻散發著令人嚮往的魅力。他正全神貫注地聽著對方的每一句言論,恰當地引導話題,精準地捕捉著每一個利益交換的契機。對他而言,今晚是一場仗。
而場地的另一中心,顧家的長孫顧聖珩,正被沈家、吳家的表兄妹簇擁著。那是一個屬於「正統血脈」的圈子。他們談論著倫敦的網球賽、瑞士的滑雪季,流露出一種生而為人的尊貴與鬆弛。那是溫靈即便禮儀再完美、假笑再無暇,也永遠擠不進的世界。也是她不屑擠入的世界。
蕭宜蘭並沒有察覺到女兒的異樣,反而在細細盤算著如何利用廖夫人這條關係。在她心裡,廖家根本配不上她的女兒,但卻能幫她提高在丈夫顧廷森面前的價值。「廖夫人,我上次在雜誌上看過您家的裝潢,真是太有品味了。下次一定要請我去參觀參觀啊。」蕭宜蘭語調熱情,言詞卻模棱兩可。
「叮——」
大廳內突然想起了一陣清脆的擊杯。
沈曼殊挽著顧崇山的手,緩步出現在旋轉樓梯的頂端。她今日穿了一件棗紅色的重磅真絲旗袍,那紅色濃郁得近乎凝固,在光線下透著一種乾涸血液般的沈重。旗袍上沒有張揚的繡花,唯有同色系的暗紋曼陀羅若隱若現,如一朵藏在暗中悄悄蔓延的毒株。
更令人側目的,是她肩上搭著的那條黃金蜘蛛絲披肩。由上百萬隻馬達加斯加金球吐出的天然金絲織就,在水晶燈的直射下發出令人目眩的流金色彩。細密的紋路在暗紅色的緞面上交織,彷彿一張精心佈置了數十年的巨網,將整個顧宅的榮華與權欲都穩穩地網在其中。這就是顧家的底蘊——用最極端的稀缺,換取最絕對的威壓。
顧崇山則依然穿著他慣用的龜裂紋香雲紗唐裝,身型消瘦。他面無表情地俯瞰著滿堂賓客,彷彿這宴會的奢靡、夫人的盛裝,都映射不進他那雙亡人般的眼眸。
在這一刻,滿堂賓客看到的是潑天的富貴與權柄,而顧崇山看到的,卻是他親手修築的、名為「顧家」的巨大陵寢。他用了一生,甚至獻祭了自己的摯愛,才成就了眼前的繁榮。可當他站在巔峰時,發現這一切已毫無意義。他的心早就在多年前的一場訣別中死去了。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荒原裡,顧崇山的目光卻精準地越過了長孫,也越過了眾子姪,最後落在了大廳角落裡那個孤冷、同樣滿身算計的幼子——顧仁身上。
那是他那雙「亡人眼」中唯一的波瀾。
顧仁也抬起頭,父子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短暫交會。那是老龍與新狼的對視。
沈曼殊的聲音打破了沈默:「感謝諸位能在百忙之中給小孫聖珩慶生。聖珩今日成年,還望各位長輩不吝賜教。乾杯!」
在清脆的杯撞聲中,溫靈靜靜地站在側廊,強忍著身體不在那刺骨的寒涼中發抖。
她心裡默默地決定,她一定要逃離這座活死人的墳墓。
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MztJsOEM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