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的卡拉 OK 廳裡,彩燈忽明忽暗地掠過每個人的臉龐,少女們各色的歌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盡情宣洩著。
「終於畢業了!今晚誰都不許走,大家一起嗨!」張曉薇一腳跨在沙發上,舉著麥克風大喊。
溫靈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寬鬆動漫衛衣,陷在沙發的一角。雖然眼眶下掛著這段時間通宵備考的深重黑眼圈,卻掩不住眼底那抹明亮的興奮。這三年的壓抑、苦讀和在那座「吃人」的洋房裡的如履薄冰,似乎都隨著震耳欲聾的鼓點消散了。
「我們總算熬出頭了!」她跟著朋友們吶喊,像是對自己這三年的一個交代。
「你怎麼可以離開我去美國——!」陳思思突然丟開手裡的手鼓,一頭扎進溫靈懷裡嚎叫,半真半假地抹著眼淚,「溫靈,你太狠心了!我不要跟你『兩地分居』!太平洋那麼大,誰來陪我刷新劇啊!」
張曉薇戳著陳思思的肩膀,在旁邊毫不留情地調侃:「那到底又是誰,下一個月就要一個人殺去日本留學,說是要去實現她什麼二次元朝聖夢啊?」
溫靈被逗得噗嗤一笑,伸手揉了揉思思亂糟糟的短髮。
「給,這是我們這三年的『罪證』。」陳思思從背包裡掏出一本厚實的相冊,鄭重地塞進溫靈懷裡,「這可是我這兩天連夜整理出來的,你一定要帶去美國,不許弄丟了!」
說著,思思臉上真的滑下幾滴真切的眼淚,「你不許跟金髮芭比交了朋友就忘記聯繫我!我們永遠……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
溫靈接過那本沈甸甸的相冊,指尖摩挲著那粉色紙質的封面。包廂裡光影搖晃,思思和曉薇已經搶過麥克風開始了下一場嘶吼。溫靈背對著喧囂,藉著屏幕微弱的餘光,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記憶如同倒帶,在那一瞬響起。
萬米高空之上,飛機頭等艙內流淌著靜謐的微光。空姐端著托盤輕聲穿梭,為乘客送上香檳與橙汁。
溫靈蜷縮在靠窗的位置,懷裡緊緊抱著那本相冊。窗外是翻湧如浪的雲海,高空的陽光刺目而純淨。她屏住呼吸,緩緩翻開第一頁。
陳思思圓潤可愛的字跡跳入眼簾:【差點被凍死的高一女生】。
那是宿舍四人披著羽絨服、裹著厚棉被在床上瑟瑟發抖的合照。是啊,高一那年特別冷,宿舍空調偏偏在最冷的那晚報廢。溫靈記得自己當時燒得意識模糊,而母親蕭宜蘭正忙著在郊區別墅舉辦慈善晚會,電話一直都沒接通。
是顧仁連夜開車接她去醫院的。即便隔了三年,她依然記得急診室慘白的燈光下,小叔一貫清冷理智的臉廓,那天竟陰沈得有些嚇人。
翻過一頁,標題變成了:【溫學霸的拼命日常】。
照片裡的溫靈扎著幹練的馬尾,額頭上貼著退燒貼,在黃昏的台燈下跟一疊厚厚的數學卷子死磕。那年期末,她居然奇蹟般地拿了全校第一。她興奮地把成績單拍給媽媽和小叔。
媽媽的回覆溫柔卻空洞:「我家靈靈就是聰明,但別太努力喔,熬夜對皮膚不好的。」而小叔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那個週末帶她去吃了一家隱於深巷的頂級壽司店。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真正極致的味蕾刺激能引起脊椎跟著顫抖。那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壽司,也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那位冷面小叔,是個極挑剔的美食家。
溫靈唇角微揚,輕輕翻過那些暑期裡與思思一起出遊的點點滴滴。照片裡,她們在遊樂場尖叫,在貓咖裡被小貓簇擁。媽媽那次大方地給了她一筆零用錢,本意是讓她多置辦些上學穿的『低調』名牌,結果她們倆卻偷偷揣著這筆錢,坐上高鐵跑去京城參加了那場盛大的動漫展。
高二那一頁,思思配的文字變得尤其滑稽:【鋼琴王子與動漫歌姬】。
校慶表演上,溫靈穿上了一套修身的小西裝,像個清冷的「王子」彈奏著思思當時沈迷的動漫神曲。而思思穿著誇張的粉色公主裙,笑得像個盛開的粉色雛菊花。
那天演出完,溫靈鬼使神差地把影片發給了顧仁。本以為他會覺得這種「小孩子玩鬧」很無聊,沒成想,他在深夜回了一句略帶俏皮的話:「下次,請這位王子也給我單獨演奏一曲。」
溫靈摩挲著那頁照片,眼底泛起柔光。那年生日,思思與曉薇湊錢給她買了個特別可愛的熊型蛋糕。她們在宿舍裡唱著跑調的歌,抹了滿臉的巧克力。遠在巴黎參加時裝秀的媽媽送來了幾套奢華的晚禮服,而顧仁則送了一條手感軟糯的米色羊絨披肩。
隨附的卡片上寫了一句叮囑:「穿暖和點,別老生病。」
下一頁,【音樂能治癒人心】。高二期中考,溫靈發揮失常掉到了全校第八。就在她沮喪萬分時,顧仁卻勸她:「你想去美國留學,與其爭那個全校第一,不如去找找能展示你課外才華的機會。」
得此啟發,她組織了「音樂治療」公益活動,帶著同學們去醫院和老人院義務演出,到孤兒院免費教導音樂。在那段日子裡,她重新投入進鋼琴的世界,重拾了荒廢多年的彈奏技能。
那年一月,她再次給顧仁彈奏了一曲生日祝賀歌——蕭邦的《降 E 大調夜曲》,琴聲靜謐與治癒。他當時簡單地回覆了四個字:「好聽,謝謝。」
到了高三,畫面變得緊張而沈重:【奮鬥吧,少女們!】照片裡,溫靈和思思站在文昌帝君的塑像前,虔誠地訴求錄取信。是顧仁一直鼓勵她申請留學的,甚至給了她一套能夠說服母親的說辭:「美國藤校畢業,那是錢都買不到的身分象徵,也是最好的鍍金。」
溫靈翻到最後一頁,眼角漸漸濕潤。【我們高中畢業了!】
蕭宜蘭竟然真戴著口罩參加了畢業典禮。當時陳思思的母親還跟女兒咬耳朵:「那位家長長得特像電影明星。」直到在慶祝宴上,大家才驚覺那是曾紅極一時的影星蕭宜蘭。
那天,顧仁並沒現身。但他送來了一個巨大的禮盒,裡面裝著多件禦寒的衣物,以及一封沈甸甸的信封。
信封裡是一張潔白的卡片和一把亮亮的鑰匙。
「恭喜你高中畢業,考進了藤校。新罕布夏州冷,別凍著。你在小鎮上待煩了,可以去紐約散心。這是我紐約公寓的鑰匙,我很少在,你隨便使用。」
萬米高空之上,溫靈緊緊握著那把懸在胸口的鑰匙,金屬的涼意慢慢被體溫沁熱。她望著窗外無垠的藍天,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
她正飛向自由。而他,就是送她上青雲的那陣暖風。
「咦,顧先生,好巧。你也是來挑禮物的嗎?」
林悅穿著一件質地極佳的寬鬆白襯衫,下身是一條剪裁合身的黑色緞面長裙,領口微敞,露出鬆弛而自信的笑容。在這家極具私密性的頂級表行裡,她的美很有分寸感。
顧仁從櫃檯的絲絨轉椅上抬起頭,眼神微滯,像是在腦海裡迅速檢索著關於這位女士的信息。
林悅臉上沒有半點被遺忘的羞澀,聲音反而帶著幾分幹練與豪爽,「您大概不記得我了。去年的亞太併購峰會上,我們有過一面之緣。我是英立銀行的林悅然。」
顧仁緩緩站起身,原本有些沈溺的情緒瞬間收斂,換上了疏離而專業的笑容:「抱歉,是我一時恍惚。林小姐,你好。我記得你那次關於『跨境重組』的演講,很有深度。」
林悅輕笑一聲,這種客套的恭維她聽得太多,但從顧仁嘴裡說出來,卻是如此悅耳。
這時,玻璃櫃檯後的銷售經理戴著潔白的手套,端著一個紅色絲絨托盤走來:「顧先生,您定制的手錶已調試完畢,請檢查。」
那是一枚看起來並不張揚的精鋼腕錶。小巧圓潤的錶盤,配上了一條極其低調、甚至帶著實用主義色彩的黑色氟橡膠錶帶——這明顯是為一位年輕女性設計的。
林悅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那看似深沈的紺色錶盤上,竟然用手工雕刻了極細的羽毛紋路。光影掠過時,那些羽毛若隱若現,低調中透著一種近乎冷淡的矜貴。
顧仁伸出修長的指尖,將錶翻到背面。在剔透的藍寶石玻璃底蓋邊緣,刻著一行細小的文字:
「展開羽翼,永遠翱翔。」
這是他準備送給溫靈的十八歲成人禮,也是他給她送上的一份祝福。他心裡暗道:我逃不了的牢獄,希望你能展翅飛出。
林悅站在一邊,敏銳地捕捉到顧仁那一瞬流露的神情——沒有男女愛意,卻透著一種極為深沈、如長輩般的溫柔凝視。
「很漂亮。」林悅由衷讚嘆。她從包裡取出名片,指尖按在櫃檯上輕輕一推,動作乾脆俐落,不帶一絲黏稠的情緒。
「顧先生,難得偶遇。如果不介意,改天我想請您喝杯咖啡,聊聊最近那個關於城北的項目。」
她看顧仁的眼神清亮,像是獵人遇到了合拍的夥伴,沒有傾慕、更沒有生理慾望。那是屬於同類之間的信號:在這場權利的博弈裡,我們是一路人。
顧仁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著那行刻字。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禮貌地收下了名片。
這一天,溫靈帶著他的鑰匙飛向自由;而顧仁,則遇到了一個足夠聰明的同類,繼續在那場沒有歸途的復仇獻祭裡,步步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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