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巴黎,空氣中交織著一種清冷而慵懶的韻致。那是雨後濕潤石灰岩的清冽,混合著落葉乾枯的苦澀餘韻。這裡的風不再燥熱,而是帶著一絲絲絨般的涼意,優雅地穿梭在歷史悠久的奧斯曼風古建與現代奢華之間。
蕭宜蘭從黑色薄紗風衣袖口中露出一截纖細潔白的手腕,緩緩扶著司機的手臂走下商務車。絲滑的白色腳踝在黑色蕾絲短靴下若隱若現,細高跟在鵝卵石路面上,「咔噠、咔噠」的節奏裡帶著一股矜貴的自信。
「顧夫人,歡迎光臨。」穿著黑色西裝的客服總監躬身頷首,態度極盡謙卑,「這邊請。」
蕭宜蘭坐在豹紋絲絨沙發上,神態鬆弛地看著模特兒為她一人展示新裝。她表情淡漠得有些刻意,眼底卻閃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這幾個月的努力應酬終究沒白費——顧廷森成功與一家科技大亨簽了約,心情愉悅下,「獎勵」了她這次巴黎購物之旅。
想起這家品牌曾以「咖位不夠」為由拒絕過她借用紅毯禮服,蕭宜蘭心裡泛起一抹報復性的快感。她早已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的「過氣女明星」,而是金融巨擘顧家的夫人。
她心不在焉地指幾件花色鮮豔的夏裝:「就這些吧。你們這季的正裝實在沒眼看。」
總監連忙點頭,示意助理去準備試衣,殷勤地續上她只喝過幾口的香檳。蕭宜蘭抬起茶几上的手機,慵懶地依靠在一旁的扶手上。她不經意地滑動著信息,視線突然停頓在助理發來的一條舊消息上:
「夫人,今天是溫小姐的生日。需要我替您準備禮物嗎?」
因長途飛機與時差的關係,這份信息已被塵封了一整天。
她眉間微蹙,一團莫名的燥熱與懊惱蔓延在胸口中,指尖不由得在沙發上快速地敲擊起來。那是一種混合著失職的愧疚與被打亂節奏的煩躁——她自詡是個完美的顧夫人,更是個為女兒鋪路的「好母親」,怎麼能忘了這麼重要的日子?
身邊的總監極擅察言觀色,見狀立刻端出一盤新季的高級珠寶,口氣逢迎:「顧夫人,這幾款工藝繁雜的珠寶,正襯您高貴華麗的氣質。」
蕭宜蘭的目光定格在一款珊瑚玫瑰項鍊上。漸變粉色的花瓣中間鑲嵌著閃亮的黃色鑽,華麗中透著一抹嬌柔。她轉頭示意:「把那個給我包起來。包得精緻點,我送人。剩下的衣服我不看了,直接送到酒店。」
刷完顧廷森給她的無限卡,心裡那股愧疚終於化開了。購物果然是最好的心理療法。她想,這麼貴重的項鍊,足夠彌補那遲到的一天了。
一周後傍晚,灃城的秋意漸濃。
宿舍中,女生們興奮的討論聲此起彼伏,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了一種粘稠而溫熱的嘈雜。
「秋假你們打算上哪兒玩嗎?」 「我爸媽答應帶我去蘇城看看!聽說那裡的園林特別有詩意,正適合去散散心。剛上高一真的好累啊,感覺節奏比初中快多了。」 「好羨慕啊,我媽說假期時間到處都是人,讓我乖乖回家補覺。但我確實也饞我媽做的紅燒肉了……」
溫靈坐在書桌前,手中的筆尖在數學筆記上微微一頓。室友們那些關於「家」與「父母」的談話,不可避免地鑽進她的耳朵裡,讓她心底泛起一股又涼又酸的孤寂。她撿起隔音耳機,正欲將這充滿人間煙火的喧囂隔絕,肩膀卻被輕輕拍了一下。
「溫靈,你這次秋假會回家嗎?我看你平時不太回家的。」陳思思聲音友善地問道,透著幾分純粹的好奇。
溫靈轉過頭,下意識地帶了一絲防備,卻在觸及到陳思思那雙單純的眼眸時,心口的硬殼鬆動了一下。沒有譏諷,也沒有惡意,那只是一個十六歲女孩子對同學最平實的關心。
「嗯……」溫靈有些不自然地避開視線,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托辭,「我媽……她平時挺忙的,經常不在家……」
話音剛落,手機在桌面上發出「嘰、嘰」的震動聲。溫靈滑開屏幕,眼睛一亮——那是來自蕭宜蘭的信息:
「寶貝女兒放假了嗎?媽最近太忙了,沒能跟你過生日,這週末帶你出去逛逛,要買啥就買啥。明天記得早點回顧宅,會有驚喜喔。」
文字後面還跟著幾個誇張的愛心表情包。
溫靈反覆讀著那行字,原本涼透了的心一點點回了溫。原來媽媽並沒有忘記她,媽媽肯定是為了穩固自己在顧家的地位,為了讓她們母女能有更好的未來才忙忘了。
她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她會乖的,會體諒的,會努力不會成為媽媽的負擔。
「嗯,我媽剛來信,讓我明天回家。」溫靈重新看向陳思思,蒼白的臉上綻開了一抹真切的笑容,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篤定的自信。
「我記得你說過你也住在灃城的。一個星期假那麼長,要不我們倆出去玩玩?」陳思思興奮地像個連珠炮,「有一部動漫電影剛剛上映,你陪我一起看,好嗎?」
「思思,你就是想拉人跟你一起入坑二次元吧!溫靈,別理她。」邊上穿著粉色衛衣的張曉薇打趣道。
「哪有!」陳思思噘著嘴氣鼓鼓地反駁。
溫靈的笑容在這融洽的氣氛中又深幾分,爽快應道:「好啊,我陪你看。雖然我對動漫不太懂。」
「太棒了!那我們說好了喔,拉鉤!」
「咚、咚——」一陣敲門聲想起。
宿舍主任推開門叫道:「溫靈同學,你有個快遞在樓下傳達室,記得去領。」
「好的,我這就來。」溫靈匆匆起身,跟室友們招了招手,邁著輕快的步子向樓梯間走去。
深夜,宿舍的燈早已熄滅。溫靈縮在窄小的床簾內,輕輕摩挲著那部電子詞典。
詞典的金屬外殼透著冷冽的冰涼,指尖劃過磨砂質地機身,卻讓她心裡像被溫熱的糖絲一圈圈纏繞著,甜得嘴角禁不住地往上翹。那是顧仁剛寄到的生日禮物,普通的紙箱裡靜靜躺著一張簡潔的白卡,上面的字跡蒼勁而克制:
「生日快樂。努力讀書,追求夢想。— 小叔」
溫靈將那張卡片貼在心口,像是要汲取上面的餘溫。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到這種來自長輩的純粹關懷了。如果說蕭宜蘭的關切更像是一團不可碰觸、卻引人跟隨的明亮火炬,那顧仁這份周到,則更像是一種安靜的、陪在身旁給予暖光的燭火。
這份禮物並不豪華,卻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深深地被「看見」了。在這瞬間,她不是顧家大宅裡那個透明的影子,也不是母親社交上的點綴,而是一個真實的、被允許擁有夢想、被允許獨立存在的靈魂。
在這方小小的床簾內,那一絲金屬的冰涼,竟成了她十六歲這年最溫熱的勳章。
溫靈背著那隻紅色已有些暗淡的陳舊書包,步下顧家的黑色商務車。她推開顧宅沈重的雕木門,輕巧的腳步聲裡帶著一份習慣性的小心翼翼。
「靈靈!我的寶貝女兒,媽可想死你了!」
人未到,聲先到。蕭宜蘭順著那白裡透著灰紋的大理石樓梯緩步走下,餘音繞梁的聲音透著多年戲劇訓練出的紮實底子,在空曠的挑高客廳裡回盪。
溫靈仰頭望著蕭宜蘭的臉。此時的母親,臉上掛著燦爛明媚的笑容,素顏下濃郁的五官美得像一副薩金特油畫,既矜貴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華麗。溫靈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鬆,這種熱切的迎接,彷彿讓她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存在——至少在這一刻,她還是那個有媽媽疼愛的孩子。
她嘴角上揚,任由蕭宜蘭塗著璀璨美甲的長指圈在自己手腕上。那長甲微微陷入皮膚,力道有些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拉著她快步向二樓的臥室走去。
顧廷森專為蕭宜蘭設置的私人更衣室裡,空氣中還殘留著天然龍涎香獨有的濃郁暖粉味。香氣柔和中帶著厚重的粘稠,像是一層層無形的絲絨包裹著這金絲籠子。
蕭宜蘭眼中的光芒像碎鑽一樣躍動,步子輕快的幾乎要跳起舞來。她按下溫靈的肩膀,讓她坐在三面環繞、清晰得甚至能映照出溫靈毛衣上每顆線頭的巨大的穿衣鏡前。隨後,她從地上那堆散亂無序、昭示著剛剛一場瘋狂掃貨戰績的紙袋堆中,興致勃勃地捧出那個深紅色絲絨首飾盒。
「當當當當——看!這是媽在巴黎一眼相中的。」
隨著首飾盒蓋輕啟的清脆聲響,那條珊瑚玫瑰項鍊在室內明亮的白光燈下,綻放出近乎蠻橫的絢爛光芒。
「來,靈靈,媽給你戴上。」
蕭宜蘭的長指劃過溫靈的頸後,將那串冰冷的金屬鎖扣扣合,惹得溫靈頸肩一顫。漸變粉色的花瓣被雕琢得嬌豔欲滴,簇擁著中間那顆火彩四溢的閃亮黃鑽。項鍊沈甸甸地壓在鎖骨上,華麗張揚,卻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蕭宜蘭審視著鏡子中十六歲的少女,視線終於飄到了溫靈身上的駝色舊毛衣。她原本燦爛的笑容在觸及那件舊物的一瞬微微僵住,某種塵封的記憶被猝然勾起,語調竟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十一歲那年……溫雲深給你買的吧。」
「溫雲深」三個字從唇齒間艱難地脫出,像是一根生了鏽的針,猛地刺進了她精心偽裝的平靜裡。心底翻湧而上的酸痛與憤懣瞬間堵在喉嚨中,讓她幾欲窒息。
她曾經是那男人筆下最動人的女主角,是他成就了她風靡一時的明星夢。是他,在那個充滿書香的暖屋裡,教會了她禮儀、藝術和文學,給了她如今立足於此的資本。卻也是他,在癌症來襲時欠下的那一筆筆違約金與醫療費,如大山一般,將她最後的尊嚴碾成粉齏。
那是蕭宜蘭最怕觸碰的夢魘:看著曾經儒雅的愛人被病魔壓垮,看著自己為了還債而重回演藝圈,卻只能在冷眼中飾演一些無關痛癢的母親角色。
她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嘶啞:「都那麼小了,也起球了。媽給你買了那麼多新衣服,這一件……以後別再穿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那陳舊的毛衣領子,彷彿在觸碰那已破碎的夢。她不想再懷念過去的美好,更不想記起那三年的局促與羞恥。她只想和溫靈一起,徹底成為顧家真正的成員,讓溫靈的世界裡永遠只剩下眼前的繁華。
「好,聽媽的。」溫靈敏銳地察覺到蕭宜蘭的情緒起伏,低聲順從地應著。
蕭宜蘭深吸一口氣,笑容再次燦爛起來。她又從紙袋堆中取出一條撞色的羊毛迷你連衣裙,開始絮絮叨叨地比劃著:「你看這件多好看!剛好能襯出你跟我一樣的大長腿。最近名媛圈特別流行這個牌子,快,換上給媽看看。」
溫靈乖巧地接過裙子。面料很薄,在漸涼的晚秋裡透著寒意,換裝時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好看嗎?」她努力牽動嘴角,在母親面前轉了一圈。
「我家靈靈真好看。」蕭宜蘭讚賞道,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明亮。
溫靈看她心情好轉,心頭微微一緊,鼓起勇氣問道:「我的室友約我後天去看電影,可以嗎?」
她低下頭,有些局促地扯了扯過短的裙擺,聲音細如蚊吶:「媽……我能不能買幾件普通點兒的衣服?你也知道,我那些同學大多家境普通,這些衣服太漂亮了,可能會……」
蕭宜蘭眼中閃過一抹驚愕,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拍手道:「你說得對!你長得這麼漂亮,要是穿得太招搖,萬一被綁匪盯上了怎麼辦?低調點也好。明天媽就帶你去商場買幾件稍微『素』一點的名牌。」
她停頓了一下,摸了摸溫靈的臉頰:「去吧,跟室友好好相處喔。你是媽媽的乖寶寶。」
溫靈垂下眼簾,心裡默默回了一句:是啊,我只能是媽媽的乖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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