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中午,宿舍中一片寂靜。
溫靈蜷縮在靠窗邊上鋪,正握著一本並沒翻開的愛倫坡英語詩集。她身下鋪著單薄的褐色床單,蓋著一條嶄新卻廉價的毛巾被。這份沈悶冷清的色調,被周圍貼滿動漫海報的牆壁和溢滿少女粉色情懷的床鋪,襯得格外局促且格格不入。
她撿起了蕭宜蘭送給她的新款手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心中期待與失落的起伏,讓她呼吸略顯急促。她煩躁地放下手機,手指在書面邊緣焦慮地輕敲。一束灼熱的午後陽光斜射進了眼底,加重了她心裡的躁鬱。
她再次點亮了屏幕,手指在通訊錄「媽媽」那兩個字上停頓了許久。那是她渴望卻不敢索求的溫暖。就在她想徹底關機逃避時,視線鬼使神差地停留在下方「小叔」兩字上。
或許在盛日的陽光下恍惚了,又或許是心裡壓制已久的孤寂終於決了堤。她鬼迷心竅地輸入了一行字,點擊發送:「小叔,你今天有時間陪我吃飯嗎?」
信息發出的那一秒,她就後悔了。那種越界的驚慌讓她指尖微微顫抖。她深知顧仁當初的援手不過是隨性的客氣,自己只是個無關緊要、從外面撿回來的便宜姪女。她不該如此得寸進尺的。
此時的顧仁,正在灃城郊區的私人俱樂部高爾夫球場上。
「好球!」身旁穿著白色保羅衫的中年男人抹了抹汗,微喘地笑道,「咱歇會兒,今兒這天,熱得真磨人。」
顧仁擰開一瓶水緩緩喝著,順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上正跳動著溫靈那條有些突兀的短訊。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輕點屏幕,回了一行字:「晚上 8 點。松山高爾夫俱樂部餐廳見。」
酒廊中,顧仁正陷在墨綠色的絲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搖晃著手中的威士忌。
不遠處的轉角傳來低沈的大鋼琴演奏,音符在空氣中緩慢流淌。杯中大方冰塊隨著他的動作,在薄水晶杯壁上發出一陣陣清脆的撞擊音,在這沈悶華貴的空間裡,像是一種美麗的抗議。他身後的那扇金箔屏風上,銀杏枝幹影影綽綽,襯得他的氣質格外散漫,彷彿已厭倦了這腐朽的繁華。
「顧先生,有位姓溫的女士在外,說是您的客人。」服務員恭敬的聲音穿過琴聲,打破了他的沈思。
顧仁晃動的手腕停住了,方冰在酒液中旋了一圈,緩緩沈底。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之前在那個燥熱的午後,自己曾隨口給那個女孩發出的承諾。
「請她進來。」他放下酒杯,指尖在膝蓋上輕點兩下,「幫我準備餐廳裡的包間。」
溫靈挺著脊背,緩緩走進了這間恍如隔世的酒廊。
她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毛衣,質地雖然柔軟,卻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陳舊感。略短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細瘦得有些伶仃的手腕。她懷裡緊緊抱著一件嶄新黑色大衣,面料單薄且乾硬,在金輝的燈光下泛著廉價的塑料光澤——那是她攢了許久的伙食費,在校門口的小店裡為自己置辦的,唯一一件真正屬於她的新衣服。
顧仁修長的手指輕抹著威士忌杯口,視線如冷冰的刻刀,緩緩掃過溫靈的全身。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件毛衣的不合身,也看出了那件大衣刺眼的廉價感。這一身武裝,像是溫靈在對「顧家小姐」這個荒誕的身分進行著某種無聲而卑微的反抗。
顧仁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譏誚:「過來。」
他並沒起身,只是對著她微微側了側頭,示意她坐進那組足以將她整個人吞沒的昂貴沙發上。溫靈優雅地坐在了沙發邊緣,背脊筆直,雙腿輕柔地向左側斜撇。儀態中顯出的多年教養,襯得她寒酸的衣著格外的鮮明,像是一位不慎落難的公主。
「學校食堂不好吃?」顧仁饒有興趣地審視著她,目光像是在拆解一件有趣的標本。
溫靈微微一愣,繼而禮貌地回答:「還不錯。只是我嘴饞了。」
顧仁沒拆穿她,只是收回視線,揮手叫來服務員,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桌子備好了?」
顧仁與溫靈被領進了一間隱蔽的包間。
包間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牆紙上描繪的茂密叢林。參天古樹的剪影層層疊疊,以一種沈靜的灰綠色調無聲蔓延,彷彿將整個房間搬進了一座深山古寺旁的密林中,與外界的喧囂隔絕了百里之遙。
顧仁在那張橄欖色的軟包椅上落座,頭頂那盞如流星般的纖細吊燈垂下一抹暖光,將他冷硬的輪廓勾勒得柔和幾分。他隨手將菜單遞給溫靈,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縱容:「想吃什麼,隨便點。」
溫靈雙手接過菜單,長睫垂下,遮住了眼底複雜的情緒。她認真地研讀著這家法式餐廳列出的名菜,並沒有因為價格或陌生的詞彙而局促,反而大方地用標準的法語口音開口:
「那我主菜要一份 Bouillabaise(馬賽魚湯)。」
「喜歡法餐?」顧仁難掩好奇地挑了挑眉。
「父親以前經常帶我去吃。」溫靈輕聲回答,眼簾下透出一絲稍縱即逝的懷念。
那是一個早已崩塌,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其實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為了赴這頓荒謬的晚餐,獨自在搖晃的公車上坐了兩個多小時,甚至不惜對學校撒謊。她能看出來,顧仁對她並不怎麼在意。所謂的邀約,或許僅僅是他心血來潮給予「晚輩」的一場照拂。
包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溫靈有些不穩的呼吸聲。那份被她拼命壓抑的孤寂,在這一剎那如潮汐般湧上來,撞得她鼻尖發酸。
「其實······」溫靈抬起頭,眼角帶著一絲水汽,在暖黃的燈影下顫動,「今天是我的生日。」
顧仁原本正欲去拿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視線在溫靈那張寫滿了落寞與破碎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在那雙如冷冰刻刀的眼眸深處,似乎一層厚重的冰霜在無聲消融。
他聲音低沈且認真,不帶一絲平日的敷衍或嘲諷:「祝你生日快樂。」
溫靈原本緊繃的肩膀在那一刻鬆了幾許,像是初次允人碰觸的野貓,收起利爪卻依然渾身警惕。她垂下頭,避開那道過於專注的目光,乖巧地應了一聲:「謝謝小叔。」
隨後,又是一片沈靜。
服務員的進入打斷了這詭異的靜謐:「您好,這是今天的 amuse bouche(開胃小點),請慢用。」
顧仁輕揮手指,示意服務員俯身,在他耳邊低聲吩咐幾句。服務員恭敬低頭退出。對面,溫靈依舊維持著那份標準得過分的儀態,慢條斯理地抿著餐點。
顧仁眼神略帶複雜地審視著她,終於再次開口:「住校還習慣?」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溫靈有些無措,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餐巾,「還好。」她頓了頓,或許是那句關懷給了她底氣,她微微抬眼,聲音略帶俏皮地補了一句:「就是······飯沒這裡好吃。」
說完這句稍微有些越界、帶著少女撒嬌意味的話,溫靈又迅速垂下了眼簾,彷彿在凝神注視著桌上潔白的盤子,掩飾內心的局促。
顧仁輕笑一聲,笑聲從胸腔裡溢出,帶著難得符合他這個年齡的清朗與少年氣,「是啊,如果學校食堂那麼好吃,當初我也不會急著越級畢業了。」
溫靈驚訝地抬眸,正好撞進了他帶著笑意的眼中。
主餐撤下後,服務員推著餐車,帶進了一個精緻漂亮的慕斯蛋糕,巧克力牌子上寫著優雅的法文:Bon Anniversaire(生日快樂)。
溫靈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喜。她已經好久沒吃生日蛋糕了,更沒想過此刻陪在身邊的,會是這個本該陌生、甚至帶點危險氣息的「小叔」,而不是她所期待的母親。她靦腆地笑著,鼻尖的酸澀終究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星光,輕聲說:「謝謝小叔。」
「過生日,有想要的禮物嗎?」顧仁靠在椅背上,語調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溫靈握著餐巾的手緊了緊,她看著蛋糕上跳動的微弱燭火,想了許久才誠實地答道:「有人陪我過生日,就已經很滿足了。」
那是一隻由於長期缺乏餵養而變得卑微的小貓。顧仁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斜睨了一眼左手腕的精鋼表。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溫靈略帶慌亂地站起,局促地婉拒:「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太晚了,我送你。」顧仁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叢林壁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有壓迫感,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
溫靈站在原位,被他那道專注的視線注視得雙頰泛紅,指尖死死絞著那件廉價黑色大衣的衣角。終於,她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面帶羞澀地坦白,「其實······已經過了門禁時間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如蚊吶:「我跟學校說是回家住的。本想是吃完飯,去附近的網吧對付一晚······」
顧仁並沒有預想中的訓斥。他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她——看著她那份為了在生日當天能有人陪著,如此卑微的願望,而編造出的謊言。
「去網吧?」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覺得這個詞出現在顧家名義上的繼女身上極度荒謬。
他收回目光,順手撈起亞麻外套,語氣像晚秋的午日般,清冷中帶著一絲暖意:「我家有客房。你今晚住那兒吧。走。」
溫靈愣在原地,心跳在隱蔽的包間裡震耳欲聾。她抓起那件乾硬的大衣匆匆跟了上去,像是跟著叢林裡唯一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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