沣城市中心摩登高樓頂層的私人公寓,居高臨下地瞭望著夜裡匆忙流動的車流,彷彿這繁榮的世界不過是腳底的浮沉。
隨著指紋鎖「嘀」的一聲輕響,厚重的玄關門開啟,溫靈有些遲疑地跨過了門檻。
出乎意料地,這冷厲的建築外殼下,竟藏著一套極其溫柔的中世紀現代風格內裝。暖棕色的皮質沙發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澤,腳下是紋路繁複柔軟的長絨幾何地毯,胡桃木家具散發著簡約卻富有生活氣息的木香。最讓溫靈意外的是牆上那些苦楝樹國畫,線條柔和卻滄寂,過多的餘白顯得格外意境深遠,與周遭的摩登設計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和諧。
溫靈站在玄關處,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這是一個完全屬於顧仁的世界,每一寸空氣都浸染著顧仁身上那種清冷且微苦的木質香調,像是一場溫柔無聲的圍剿。相比之下,溫靈身上沾染了長時間擠公車後的陳腐油煙味,在這樣纖塵不染的空間裡,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拙劣而落魄的入侵者。
她下意識地將懷裡的大衣抱得更緊了些,試圖遮掩身上那些不合時宜的氣味。
顧仁隨手將那串沉甸甸的車鑰匙扔在玄關的大理石托盤裡,發出清脆的一聲撞擊。他回過身,看著依舊僵立著的女孩,目光掃過她那張因局促而略顯蒼白的臉。
「怎麼不進來?」他問,隨手脫下了西裝外套,隨性地搭在臂彎。他往左邊側了側頭示意:「我讓王阿姨備好換洗的衣服,應該已經放在客房裡了。客房在左邊。不早了,你去洗漱休息吧。」
溫靈胸口一緊,那理所當然的細心撞得她眼角發酸。在這個被親生母親遺忘的生日深夜,給予她體面與安穩的,竟然是這位屢次出手援助的「外人」。這份不經意的溫柔,彷彿一片輕盈的羽毛,輕輕落在她的心底,盪開層層無聲的漣漪。
「謝謝小叔······晚安。」她輕聲應道,低下頭,循著他指的方向,像一隻唯恐擾亂了主人的貓,匆匆穿過走廊。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她輕輕闔上客房的門。
推開門,是一間簡約而寬敞的客房。厚重的米色遮光窗簾將外界的霓虹徹底隔絕,室內顯得格外私密靜謐。空氣間浮動著淡淡的檀木香,那是比外間客廳更溫柔的香氣,像是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按在溫靈緊繃的肩膀上,讓她那副維持了一整天的「落難公主」架子徹底鬆垮了下來。
淺褐色的被褥上,整齊地疊放著嶄新的內衣、白色棉質睡衣,以及一套深藍色的羊絨連衣裙。看著那套白色內衣,溫靈臉頰不禁泛起了一絲羞赧的紅潤。
她伸出手,指尖先是摩挲過睡衣柔軟的棉質觸感,隨後又有些遲疑地拿起了那件連衣裙。那是極其柔順的小山羊絨質地,指腹滑過時竟感覺不到一絲粗糙,唯有如雲朵般的細膩。
裙子是高領長袖的設計,裙擺寬大,長度恰好到膝蓋,是那種矜貴卻不招搖的深藍色。最精緻的細節藏在領口下方,一行手工刺繡的細珠子在暖黃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微光,像是在漆黑深夜裡點亮的一串星子。
溫靈將裙子拎起,在身前比了比。尺碼顯然有些偏大,甚至能預見到穿上後那種鬆垮的、被織物包裹的厚實感。但正是這種偏大,給了她一種莫名其妙的、被人悉心呵護的錯覺。
這不是蕭宜蘭置辦的那種、不符合她學生身份且帶著某種炫耀感的奢侈品,也不是她為了撐起自尊而買下的、帶著廉價塑料感的黑色大衣。這件裙子,像是一個巨大的、柔軟的懷抱,正靜靜等待著她,去卸下一身名為「堅強」的鎧甲。
在乾淨明亮的浴室洗完熱水澡,洗去了滿身的疲憊與局促。隨後躺在柔順的埃及棉床單和撐托感紮實的馬毛床墊上,溫靈如同一隻終於尋到巢穴的小貓,陷在溫軟的包裹中,久違地沉睡了一覺。
翌日清晨,溫靈在陌生卻溫馨的檀木香中醒來。她洗漱完畢,換上那件深藍色的羊絨連衣裙。如預想中一樣,尺寸略大,寬鬆的高領襯著她那雙大杏眼格外的嬌憨,整個人像是被包裹在柔軟的雲團裡。
走出客房時,落地窗外的陽光已經大片地鋪滿了客廳。顧仁已經起來了,卸下了昨晚那副冷峻的西裝鎧甲,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居家毛衣和休閒褲,正姿態閒適地坐在廚房島台邊喝著咖啡。
溫靈從沒見過如此隨性從容的顧仁。這份與平日判若兩人的反差,讓她生出一種近乎窺探的羞澀,原本平靜的心跳也隨之變得些許急促。在這一刻,顧仁不再是那個高不可攀的「顧二少爺」,而是一個有溫度、真實存在於晨光中的,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
顧仁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視線,側過頭看她:「起來了?」
溫靈匆忙低下眼睫,避開他探尋的目光:「嗯,小叔早安。」
「睡得還好?」顧仁漫不經心地問道,指尖輕輕摩挲著瓷杯的邊緣。
「嗯,王阿姨準備的睡衣很舒服。謝謝。」
顧仁收回視線,轉頭示意了一下身後的開放式廚房:「廚房裡有豆漿和包子,你隨便吃。」
溫靈起步去盛了一盤剛蒸好的菜包子,又端起一杯溫熱的豆漿,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顧仁身旁邊的吧台椅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晨光斜斜地打在他們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空氣裡混合著咖啡的苦澀與包子的油菜香,透著一種荒誕卻平和的親暱。
溫靈嚼著包子,臉頰圓嘟嘟的彷彿一隻花栗鼠,被鬆垮的連衣裙襯得額外有幾分少女般的可愛。
顧仁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慢點吃,不夠還有。」
溫靈意識到了自己有些不雅的吃相,臉頰微紅,羞赧地低頭應了一聲。
吃罷,她按捺不住好奇地問道:「小叔,沒想到你會喜歡吃豆漿包子呢。顧宅那兒的早餐每天都特別正式。」
顧仁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吐槽顧家的繁文縟節,輕笑道:「高中大學時養成的習慣,喜歡從簡。」
「哦。小叔你大學是在哪兒上的啊?」
「美國。」
「哦,我父親是在英國讀的大學。如果可以,我將來也想出國留學。」溫靈眼裡露出了幾分崇拜與懷念。
「哦?想讀什麼?」顧仁轉過身,將咖啡杯擱在桌面上,眼神裡多了一份認真的審視。
溫靈第一次被人問到關於「願望」這種奢侈的問題,不由得愣了一下。她低頭握著溫暖的豆漿杯,指尖摩挲著瓷壁,思考了許久才答道:「其實······我一直對翻譯很感興趣。我父親成為編劇前,曾經翻譯過一本英文小說。我也像他一樣,能作為兩個世界之間的橋樑。」
她說話時,眼神裡亮起了一抹細碎且堅定的光,像是某種被深埋的種子終於見到了晨曦。
顧仁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溫靈提起已逝之人時那抹不經意的懷念,像是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挑動了他心底那份壓抑依舊的鈍痛。
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淺、卻極其認真的弧度,語調中少幾分審視,多了一份長者的鄭重:「挺好的夢想。能成為『橋樑』的人,內心必須強大。」
「那些國畫,畫的是苦楝樹嗎?」
或許是這一刻的陽光太溫和,又或許是顧仁先前的縱容給了她錯覺,溫靈竟然越了界。
顧仁握著杯子的手倏然收緊,骨節泛出冷硬的白。那股苦澀從畫上的枝頭一路蔓延到他心裡,他微微垂眸,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冷漠:「是啊。是我母親思念他時畫的。以後······不會再有了。」
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原本跳動的塵埃都靜止了下來。溫靈心口一沉,她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撕開了顧仁最隱秘的傷疤。她默默低下頭,手裡那杯原本溫熱的豆漿似乎也失了溫度。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顧仁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令人心驚的譏誚,像是在剖開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故事,「我其實是顧崇山的私生子。八歲那年,我母親去世後,我才被接到主宅,名義上認在沈曼殊名下。」
他轉頭看窗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所以,你也不用忌憚我。我比你好不到哪裡去,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從外面撿回來的。」
顧仁的聲音透著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蒼涼。溫靈猛地抬頭看向他,眼底滿是驚愕與震顫。
她一直以為顧仁是顧家權力中心最得意的天之驕子,卻沒想到,那層華麗的皮囊下,竟然藏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被放逐的靈魂。這種巨大的、越過輩分階級的共鳴,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她沒有說那些蒼白的安慰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旁。晨光依舊大片地鋪在他們身上,卻照不透這二十年積壓下來的陰影。在這一刻,他們不再是顧家舞台上的配角,而是兩個在荒原裡意外相撞的、遍體鱗傷的同類。
一陣沉默後。
顧仁放下飲盡的咖啡杯,垂眸看向左手腕上那塊鱷魚皮錶帶已開始分裂的陳舊金錶。那塊並非名家之作,錶盤款式甚至有些過時,但從那明顯被經常擦磨、在晨光下泛著潤澤光亮的錶盤,便能看出這是多麼被主人珍視的舊物。
「你學校附近有家不錯的餃子館。我先整理下工作,中午帶你去吃,再送你回宿舍。」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如果喜歡看外語書,可以到我書房借幾本走。」
溫靈原本內疚又惴惴不安的心,被這份體貼輕柔地安撫到了。原來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想趕她走。心裡一股暖意湧上來,激得眼角露出些許濕潤的水意。
她乖順地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了那間獨屬於他的書房。
書房裡,淡淡的松木香與舊書的味道交織在一起。那件深藍色的羊絨連衣裙擺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動,在顧仁的世界裡劃出了一道溫柔的流動。
溫靈看向前方那個挺拔卻略顯孤獨的背影,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柔軟的裙料。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不是她生命中那個遙不可及的「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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