灃城錦安區的街頭,梅雨正濃。歷史悠久的百貨樓門前傳著一陣陣若有似無的鋼琴聲,與現代玻璃幕牆內的時尚旗艦店交相輝映,在雨幕中折射出一種紙醉金迷的魅惑。路人們低頭疾走,各色雨傘如含羞草般在陰濕的街道上開合晃動。
而在這繁華的盡頭,梧桐樹的陰影陡然濃密起來。一堵高聳的圍牆如刀切般隔斷了外界的喧囂。牆內,褐色石磚的大洋房靜默地屹立在雨中,像一座淒美的墳墓。
顧仁將車熄了火,隨手拎起幾份報表走入門廊。他推開白色愛奧尼柱間沈重的雕花大門,那股獨屬於老洋房的、混合了蠟木香與陰濕氣味的陳舊腐朽感撲面而來。顧廷森夫妻遠在歐洲度蜜月,宅子裡沒什麼人,大廳只開了幾盞蒂芬妮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將周遭襯得愈發暗淡。連頭頂那巨大的彩繪玻璃屋頂,也被梅雨天的陰雲罩得色彩乾涸,透不出一絲靈氣。
顧仁踩在厚重的鑲木地板上,皮鞋踏出的每一步響動,都在空曠挑高的空間裡激起瘆人的回音。這房子實在太大了,大到連一縷暖風都留不住。
他並未走向那座壯觀的大理石主樓梯,而是熟練地繞過大廳,折向北角的後樓梯——那是通往父親書房的捷徑,也能避開二樓沈曼殊所在的茶廳。
穿過掛滿抽象派油畫的狹長走廊,空氣裡的陰濕味愈發沈重。這裡是西北角,常年照不到陽光,即使仲夏時節也帶著一份化不開的陰鬱。顧仁厭惡地加快腳步,想要迅速穿過這片陰森,可就在他經過溫靈房門的那一刻,一聲突兀的「啪嚓」聲,驚破了走廊裡的死寂。
那像是玻璃撞擊在硬木地板上、瞬間碎裂的脆響。
顧仁停下腳步,側耳細聽。門內並沒有緊接傳出任何呼喊或走動聲,只有窗外那永無止境的雨聲。這份寂靜讓他心底泛出一絲不安。他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溫靈?」
裡面無人應答。顧仁眉頭緊皺,在他印象中,溫靈活得異常謹小慎微,絕不該任由打碎的殘渣就這麼攤在地上。一種異樣的直覺促使他壓下銅質門把手,猛地一推。
門縫開啟瞬間,一股混雜著病氣與苦腥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
碩大的房間裡,乾瘦蒼白的少女倒在床邊的硬木地板上,像一朵凋謝的木蘭花,無聲無息。
「溫靈!」
顧仁快步上前,手中的報表散落在地上。他單膝跪地將她扶起,手掌觸碰到她單薄肩膀的一瞬,那驚人的熱度隔著薄薄的舊棉睡衣,燙得他的掌心微微發麻。
她燒得神志不清,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呼吸急促且不穩。在她手邊,顧家慣用的細玻璃杯碎成了一灘晶瑩的殘渣。
顧仁小心地避開碎片,將她輕抱回那張大得過分的雕花木床上,隨即立刻打電話通知管家和私人醫生。掛斷電話後,他終於鬆了一口氣,轉而審視起這間房。
這原來是用來供大廳客人密談的休息間,後才被草率地改成了溫靈的臥室。原本用於展示名畫的維多利亞式全高護牆板,如今被一排排長長的衣架遮擋得嚴嚴實實。顧仁的目光掃過那些價值連城的衣裙,每一件都還掛著嶄新的吊牌,沒有任何穿過的痕跡。
他的目光猛然凝固了。就在那張冷冰冰的雕木大床上,赫然躺著一只洗得發白、眼珠都掉了一半漆的陳舊熊娃娃;而在床角,還蜷縮著一條邊緣早已磨損起球、材質極普通的舊羊毛披肩。
這一幕極其荒誕。這棟價值連城的洋房裡,在這堆奢華的偽裝中,這個不到十六歲的女孩竟然像被遺棄的拾荒者一樣,守著這些寒酸的舊物,病得無人問津。
「爸爸……」溫靈在昏迷中低聲喃喃。少女細如一碰即碎的手腕,緊緊抱住那只破舊的小熊。
顧仁腦中閃過一副溫婉嬌弱,正扶著毛筆作畫的身影,那是黎婉清。相似的孤寞感在這一刻重疊,讓他心裡隱隱鈍痛。他原本漠然的臉頰中透出了幾分憐憫。他敏銳地意識到,那位穿著華麗禮服、謹慎沈穩的少女不過是她的面具;而縮在這個照不到光的西北角裡,守著唯一的溫暖顫顫發抖的,才是溫靈本人。
醫生來的很慢,走入房間時,身上還帶著須後水的淡香。他熟練地架起輸液桿,紮針、掛藥,動作專業得像在維修一台儀器似的。
「扁桃體化膿引起的高燒,無大礙,修養幾天就好。」醫生的嗓音和他手握的針頭一樣冷。
直到這時,顧宅的管家才姍姍來遲。他站在房門口,微微躬身,禮貌中透著令人心寒的漠視:「二少爺,老爺在樓上等您很久了。溫小姐這邊,等會兒會有傭人看著。」
顧仁坐在床邊的維多利亞式扶手椅上,修長的腿散漫支著,手裡翻閱著剛才散落的文件。他沒起身,甚至沒看管家一眼,只是淡淡地:「我在這待著。」
管家微愣,隨即即便垂下眼簾:「那我馬上下去安排……」
「明天我會再過來。」顧仁打斷了他,目光落在床上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廓上,聲音帶了明顯的怒氣,「給在歐洲的蕭宜蘭發個消息,告訴她,她那個寶貝女兒,差點一個人病死在顧家。」
他故意咬重「寶貝女兒」四個字,每一個音節都透著刺骨的嘲諷。
管家自知這位少爺不好惹,欠身退去。
這一夜,顧仁竟然真的沒有走。
他就這麼鬼使神差地坐著,看著藥水一滴滴流進溫靈青紫的血管裡。他其實沒有理由留下,他向來是個怕麻煩的人。但看著溫靈像是在這虛偽繁華中無聲凋零般,落寞地躺著,他心裡就莫名地不安。
他就這麼一直坐著,任由心裡的那股化不開情緒在陰鬱的房間裡慢慢泛濫。
幾週後,顧宅餐廳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穿透了厚重的木門。每月一度的家宴正進入尾聲。
顧家主枝與旁枝的親戚坐在大圓桌旁,面前是當季荔枝與雨前龍井製成的慕斯甜點,清甜的香氣在昂貴的香檳味中穿梭。
「伯母,您家這廚師的手藝又精進了。」顧廷遠一邊品著甜點,一邊恭維地向首座的沈曼殊點頭。 「是啊,回頭得讓我們家那個也來學學,否則都不敢請妳過來喝茶了。」顧崇德的夫人調侃,席間氣氛融洽。
然而,這和樂的表象下,誰都沒去注意那一直沈默坐在邊緣的溫靈。
宴席散去,眾人陸續離席。顧仁最怕被二叔顧崇德纏去下棋,趁亂閃身躲進了後花園的樹叢暗影中。他雙手插在兜裡,正貪婪地呼吸著雨後帶著土腥的空氣,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幼嫩但清脆的呼喚:「小叔!」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
溫靈,正提著裙擺匆匆走過來。她穿著一件華貴的白色粗花呢連衣裙,那是蕭宜蘭為了今晚的家宴親手挑選的。溫靈那張因大病初癒而越發蒼白的臉,被這繁複厚重的面料襯著像困在展示盒裡的瓷娃娃。
顧仁打量著她,眼底掠過幾分譏誚。
溫靈跑到他面前,呼吸帶著幾分急促,聲音細小卻認真:「小叔…我是想謝謝你那天幫了我。我後來是從傭人口中才知道,是你發現我昏迷的。」
顧仁收回視線,語氣透著距離感:「妳母親剛還在席上炫耀,說妳進了灃城第一高中。恭喜。」
「…謝謝。」溫靈垂下眼簾,手指不知不覺地摳弄著連衣裙上的一處線頭,「我下個月就要搬去宿舍住了。」
顧仁看著她,突然露出一抹諷刺地淡笑。這孩子不會真以為,搬進了學校宿舍就能逃離顧家這座淒美的牢籠吧。
他從兜裡撿出了一張有些皺的名片,那是宴會時哪位表哥塞給他的。他從西服口袋裡拿出一支略顯年歲的鋼筆,隨即在背面寫下了一串數字,遞了過去:「妳那間學校離我公寓很近。有事可以來找我,別在外面被人欺負了。」
溫靈看著那張還帶著顧仁體溫的紙片,愣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放進裙子側邊的口袋裡。
那是她在這座冰冷的洋房裡,第一次感受到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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