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南,天色蒼翠無雲,微風尚帶涼意。本該是闊朗的好天氣,但被顧家祖宅四方的馬頭牆一圍,那抹藍便顯得有些高不可攀,藐視著這一切。
院內,數千朵「白雪塔」牡丹正值盛放。層疊分明的白瓣在陰冷的青磚地前,透著一股傲慢的嬌媚,濃郁的花香壓得人透不過氣。
賓客們散漫地入座。新郎顧廷森立在正廳前,一身極夜黑的燕尾服。他面無表情地撥弄著左腕上的萬年曆表,機械的微響像是一種無聲的催促。
「瞧這門檻兒高的,」一位穿著雲紗旗袍的老婦人,表情慈祥卻眼帶譏誚,「新娘子可別絆著了。」 身側的兒媳掩口低笑,壓著嗓子:「媽,您多慮了。演藝圈出來的,哪種高枝兒沒攀過?咱們不會走的路,人家走得好著呢。」
鈴聲清脆,院內的私語戛然而止。
新娘出現在重重朱門前。白色蕾絲魚尾婚紗緊裹著她成熟而修長的曲線,長長的裙擺上精心繡製的珍珠在日輝下閃著冷調的微光。蕭宜蘭扶著女兒的手臂,笑容優雅地跨過那道厚重的木檻,美得驚心動魄,引得席間一陣屏息。
溫靈感受到母親緊攥著自己的手,那掌心上沁著細密的微汗,指尖在輕微打顫。為了這一刻,蕭宜蘭將自己雕琢成一件不容瑕疵的藝術品。她絕不允許自己出錯,更不允許作為「背景板」的溫靈有半分失態。
紅毯盡頭,顧廷森的眼神透露著滿意之色。這是他精挑細選的藏品,一朵最適合擺放於溫室中的名貴牡丹。
此時,二樓回廊的陰影裡,一個修長的身影百無聊賴地靠在欄杆旁。顧仁穿著一身隨意的靛青色西服,領扣散著兩顆,冷厲的輪廓在玩世不恭的姿態下,多了幾分疏離。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顧家這群笑裡藏刀的人,嘴角勾起嘲諷。他的視線越過了那對耀眼的新人,最後定格在蕭宜蘭身旁那名少女身上。
溫靈單薄得像一張紙,卻挺得筆直。她那身嫩粉色的薄紗禮服像脆弱惹憐的薔薇蕾,卻襯著一副寡淡清冷的表情,倒顯得幾分滑稽。蕭宜蘭把女兒扮成了順從的花瓶,卻忘了教她如何藏起骨子裡的冷傲。顧仁玩味地眯了眯眼,低聲喃喃,「倒和是個小反骨。」
拱門前,顧廷森紳士地握住新娘子的手,低語讚許:「很美。」 蕭宜蘭回以一抹嫵媚的笑,隨即便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垂下眼簾。
「我願意。」兩聲清脆的誓言,在這座活了百年的宅子裡激不起一絲回響。
儀式告終,顧廷森扶住她的臉頰,克制地輕吻上那抹朱紅。他留戀這甜美的觸感,卻並不急切。她已入了他在掌心,無處可逃。「只要妳乖,」他貼著她的耳廓,溫熱的呼吸裡帶著沉重的威壓,「妳永遠是顧太太,妳女兒也會是顧家的小姐。」蕭宜蘭的眼角一緊,隨即用力纏緊了他的手臂,嬌柔地輕嗯了一聲。
更衣室內,造型師的簇擁在古老的木構內喧囂著。
「顧太太,您這哪是四十?二十歲的嫩模都沒您這水嫩。」 蕭宜蘭對著鏡子,俏皮地調侃,「紅包都包好了,嘴再甜也不會多給喔。」
她側過身,視線落在沉默的女兒身上,「靈靈,換上晚宴那件給我看看。」
衣架上,那件藕荷色宋錦旗袍上泛著華麗而沉穩的光澤,蝴蝶花卉暗紋在綢緞下若隱若現。溫靈取下沉甸甸的裙子,走進了狹窄的隔間。旗袍的裁剪極其貼身。高聳的立領扣子閉合的瞬間,冰冷的緞面像枷鎖一樣勒住了她的脖子,讓她窒息。當「顧小姐」的代價,是連呼吸都要測量尺度。
她緩步走出,儀態固然優雅,但綢緞實在硬挺,隨著走動不禁發出細微「呲呲」的摩擦聲,讓她無所遁形。
蕭宜蘭透過鏡子審視女兒,眼神驕傲。女兒與生俱來的貴氣和優雅,是她最為自豪的作品。她曾從泥潭裡爬出來,受盡冷眼,但那些她經歷過的蔑視,絕不會落在她的寶貝身上。她會讓溫靈一步青雲,永遠告別溫雲深逝去後那幾年捉襟見肘的局促。
「好孩子。」蕭宜蘭走上前,輕輕理了理溫靈的領口,「現在妳是顧家千金,這件衣服就是妳的盔甲。妳要讓所有人銘記,妳是顧家的掌上明珠。」
在這襲華美的桎梏裡,溫靈的臉色蒼白如紙。唇上抹了粉色唇釉,壓不住她眼簾下的濃濃郁氣。她看著自己鏡裡那雙酷似亡父的大杏眼——從此,那位溫文爾雅,教她彈琴、練字的父親,只能在她這雙眼睛裡存在了。
晚宴設在名為「流韻堂」的中廳。在肅穆的金雕麒麟木柱環繞下,巨大的萊利水晶吊燈傾瀉著細碎的冷光,映在腳下那層暗紅色的裝飾藝術風絲絨地毯上,構築成一場如舊夢未醒般的深沈與奢靡。
席間,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上首的主位坐著顧崇山。他穿了一身玄色龜紋唐裝,細碎的裂紋如同枯木。袖口露出一截枯瘦卻有力量的指節,正不疾不徐地撥弄著兩顆冷白如骨的玉核桃。他始終未曾動筷,只是半閉著眼,像一尊鎮墓獸像,冷眼瞧著底下的喧囂。
在他身側,夫人沈曼殊正與吳老太低聲交談。沈曼殊穿著一身紫色壓花旗袍,一絲不苟的髮髻間插著一支近乎透明的帝王綠翡翠髮簪。明明是親生兒子大婚,她眼裡卻只透著一潭死水般的冷漠。
「曼殊吶,」吳老太太撥弄著佛珠,斜覷不遠處正在長袖善舞的蕭宜蘭,語調侃侃,「廷森這步棋,走得倒是活絡。」沈曼殊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清茶,聲音雖輕,卻自帶一股上位者的威嚴,「新時代了,總得有人替顧家出去淌這出魚龍混雜。」
吳老太是顧廷森原配亡妻的生母,今日坐在這兒,與其說是道賀,更像是來替外孫紮穩腳跟的。她轉過頭,視線落在名門千金與新貴闊少中鶴立雞群的外孫顧聖珩身上,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是啊,只要這地基不動,隨他們怎麼折騰。終歸也不過是一束凌霄花,紮不了根。」
顧廷森此時正站在一群科技新貴中間。這些穿著嶄新定制西裝的男人們,正興奮地觀賞著博古架上的古董並偷偷拍攝。對他們而言,能踏進這座顧氏深宅,便是拿到了最珍貴的「老錢圈」入場勳章。而蕭宜蘭與她帶來的那幾位明星,精準地增了一份絢麗多彩,填補著席間原本枯燥的社交空白。
這就是顧廷森的理智——他要的不止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開闢新資源、發展影響力的支點。他要掌握蕭宜蘭那鮮活、世俗且極具煽動性的社交能力,將這些年輕的野心家們收編。
「靈靈,去給爺爺奶奶敬個酒。」蕭宜蘭笑著走過來,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溫靈起身,握著那只沈重且滲著寒氣的月光杯,乖巧裡藏著疏離。「顧爺爺,顧奶奶。」 顧崇山眼神空洞地越過她,只微微頷首,全然沒有接杯的意思,彷彿眼前的少女只是堂內的一陣細風。沈曼殊則是和藹地笑了。她伸出細長且冰冷的指尖,精準地抵住溫靈手持酒杯的手肘,向上托了三寸,矯正著那僵硬的角度。她像是擺弄一只精緻的提線木偶,輕聲絮叨著: 「妳既入我顧家,便代表著顧家的臉面。顧家人吶,是不屑於討好別人的。這份『定力』,妳得刻進骨子裡。」
溫靈身後的蕭宜蘭笑容猛地一僵,桃花眼裡顯出幾分局促。「快,靈靈,謝謝奶奶的教誨。」
就在溫靈的手臂因為酸軟禁不住要沈落時,顧仁走了過來。他今日穿了一件紮染西服,不規則的靛青色在肅穆且奢華的堂中顯得格外張揚。沈曼殊眼裡閃過一絲厭惡,驅趕似地揮了揮手。蕭宜蘭極有眼色地接過溫靈手中的月光杯,領著女兒退了下去。見到顧仁,始終如鎮墓獸般冷硬的顧崇山,竟露出了整晚第一抹真切的笑容。他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聲音裡帶著暖意:「來,陪我坐坐。」
退到一旁的溫靈悄悄地觀察著這位初次謀面的年輕「小叔」。他有著一種淡淡的燕麥膚色,像是長年浸在陽光裡,在這滿屋子蒼白病態的面孔中顯得格格不入。那張臉輪廓極利落,透著股貴氣逼人的攻擊性,偏生襯著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在那份冷峻裡勾勒出了一種少年式的鮮活與頑劣。他就像是這沈悶古宅裡破窗而入的一縷野風。
此時,顧仁那雙丹鳳眼漫不經心地掃向堂中,剛好撞上了溫靈窺探的視線。他並未著急移開,反而微微挑眉,嘴角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一個無聲的挑釁,又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透視。視線交匯的剎那,溫靈覺得自己彷彿被一道靛青色的電光擊中。那些藏在安靜外表下的孤立與局促,在她這玩世不恭的審視下無所遁形。她指尖一顫,臉上升起了一抹薄紅,迅速地垂下眼簾,視線死死釘著自己的足尖,心跳聲在喧囂中震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遠處的顧廷森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卻繼續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在他眼裡,在這流韻堂的燈火下指點江山,是他這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獨有的特權。一個卑賤的私生子,一輩子都休想在顧家佔據哪怕一寸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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