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的邏輯多半是晦澀難懂的。將熟悉的事物嵌在不同形狀的容器裡，讓人有種自己可以洞見夢中先機的刺激感，不停地捕捉雜亂無序的碎片，絞盡腦汁去拼湊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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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夢境並不展望故弄玄虛的未來，而只是拾起某條早被遺忘在長河底部的回憶，予人醒覺、予人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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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曾在哪本閒書讀到，過度追尋夢境碎片會遭致「沙盤」的注視，徘徊在輪迴間隙的不知名物也更容易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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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握拳，握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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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不在焉地跟隨醫者指示動作，心思卻不由自主地受昨晚的混亂夢境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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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昨晚，其實是今早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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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斷斷續續轉述樹林中的驚險展開給小叔公，小叔公用他這輩子都沒聽過的高八度語調讓他原地待命不要走動，十五分鐘後就開著標誌性的橘色越野車甩尾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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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屍於是平安返回葉氏本屋，緊急處理好傷口後，葉雲倒頭就睡，那具男屍則環顧一圈，決定佔據他的窗台，安安靜靜地看著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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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有形狀各異的屍傀，有提著八尺大刀的屠夫惡鬼，還有月光下的古裝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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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樹林小空地那時，葉雲碰了男屍的頭，在接觸的短短一瞬他似乎是接收到了對方片段的生前記憶，畫面並不清晰，像老舊電視一樣像素顆粒明顯，他唯一能辨認出的場景是有群人憤慨地踢翻矮桌，硯台筆墨墜落一地，還有伴隨而來深沉而濃重的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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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敲響音叉，聽到哪側有聲音就舉那邊的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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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一覺睡醒之後，少了一半的視覺與聽覺依然沒有恢復，葉雲光早上就撞了桌腳不下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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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接受健康檢查的同時，小叔公也正在領人研究那具不尋常的男屍，男屍脾氣挺好，被一圈人圍著戳弄敲打都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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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檢查完成後，兩方人馬齊聚，開始交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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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耳聽力、右眼視力完全沒有，不過他們說看起來像暫時性的，應該是使用傀術的時候超支了『契約之力』，跟當年的情況差不多，這兩天或許會慢慢變好。」葉雲瞇著眼閱讀醫者給的手寫報告，上頭的字龍飛鳳舞，看得頗為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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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是沒什麼大問題。」葉雲把報告書遞給小叔公，相對於老者眉關緊鎖的肅穆模樣，他本人倒是不怎麼在意感官缺失，還急著打聽那具男屍的情報：「他現在到底算是什麼，是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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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親自去看看吧，定義上而言那玩意現在是貨真價實的屍傀無誤。」小叔公也將研究筆記推給葉雲，打發他離開，並捏著報告書揉了揉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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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飛快起身，興奮難掩地往房間奔去，途中差點又撞了牆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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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死囝仔。」小叔公語氣嫌棄地評價道，「生這麼大了還整天冒冒失失，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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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摸鬍子，回頭看著手上的報告書，很是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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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屍被安置在西側的一間小客廳，葉雲小心翼翼地開了門，就看見他蹲在落地窗前曬太陽，貌似十分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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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一點違和是，男屍穿著一身儒雅袍服，卻用動物四足落地般的姿勢蹲坐著，以視覺效果而言稍顯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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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邊檢視小叔公給的研究筆記，邊朝男屍走去，筆記上的各個觀察項都是他熟知的，包括外觀屍況、臟腑狀況、能量運行、術式殘留等。他一目十行地瀏覽，驚奇地發現這具男屍除了右耳耳尖有小部分缺損及斷眉，裡裡外外竟然沒有其他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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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下閱讀，得知了男屍身高一八九，生卒年代不詳，死因不詳，生齡不詳，屍齡十二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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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男屍明確地是因葉雲的傀術刺激才「開眼」的，這也意味著他絕對不屬於黃氏那批私煉傀的任何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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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齡不詳」這項讓葉雲有些困惑，傀師為了精進技術，往往在屍檢相關學識頗有心得，配合不同術法，基本上可以精準定位屍體的生前壽命及死前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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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最後一頁，注意到有一行字被用紅筆圈起，寫著「推定種族：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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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赫然抬眼，看著一臉無辜的男屍，半開玩笑地說：「不是人啊……看這個坐姿，說不定是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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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屍盯著他看了半晌，開口：「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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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聲也很神秘。」葉雲大著膽子去摸男屍半長的黑髮，莫名有點心酸：「為什麼！憑什麼一具屍體的髮質也比我好？你又沒有新陳代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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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男屍又喚了一聲，不知是不是葉雲的幻覺，他彷彿能從對方不會眨動的眼底讀出點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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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這麼愛說話。」葉雲嘟囔道，一般的屍傀都不太愛發出叫聲，但凡是非叫不可的場合，通常都是拿來當作震懾敵人的武器，他打量著男屍的衣著，嘖嘖稱奇：「你這衣服的繡紋也太精緻了吧，生前該不會是富貴人家？鞋子的做工也……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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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感慨不知什麼朝代的衣物布料如此堅固耐磨，葉雲眼尖地留意到男屍腰間有個小巧的金絲錦囊，他指著錦囊，問：「能借我看看嗎？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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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流水地完成自問自答，他輕輕解下錦囊，入手之時便感覺裡頭有塊硬物，他倒在手心一看，是枚白玉雕作的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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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沒有印泥，葉雲便直接把印章壓在手背上，對光看了半天，終於看出是類似篆體刻成的兩字，他只認得出其中一字是「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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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犬科啊？」葉雲順手又捏了捏錦囊確認是否還有東西，這一捏還真的捏出一小塊厚度不太一樣的觸感，他連忙仔細檢查，發現這麼小的錦囊竟然縫有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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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拿茶几上夾方糖的小夾子探進去，抽出張摺成方形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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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一看，是張簡略的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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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望了男屍一眼，首先查看血書落款，是名「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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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用的是楷書，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寥寥幾行的文字大意是此人不甘願放棄書道，且包含落款，總共出現兩種名字，「俟」及「犬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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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再拿起章來比對，章上刻的像是「犬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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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測了一下，「俟」應該是本名，前綴「犬」字不清楚和氏族淵源有關還是單純的字號。俟為等待之義，佴，次也，乃隨後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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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俟，犬佴。」葉雲低聲唸，眼前的疑似犬俟本人卻沒什麼反應，連睫毛都不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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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還是狗的一種嘛。」他草率地做了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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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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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在這裡快樂地猜想犬俟到底會是哪個種族，另一頭小叔公已經接了十來通不同氏族的電話，他們來意一致，都想知道葉家那個小傀師煉了一具新傀這件事是否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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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豈湘煩不勝煩，索性把手機關機，讓電話湧入他大哥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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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葉雲的檢查報告書，站在淮太公房間外的走廊，陷入長久的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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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六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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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豈湘尚無法決定要不要去打攪淮太公，樓梯口處便傳來一聲低喚，他斜眼望去，是滿臉疲憊的蘭允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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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說話。」葉豈湘看他像是有事，把報告書塞進口袋，指示對方到樓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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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從張氏鬼師傳開的，現正幾乎半個百師族都知道葉雲從黃氏煉傀場帶回來一具屍傀的事，其中有七支氏族聯合簽署，要求銷毀屍傀，並要化新會出面表態。」蘭允非簡明扼要地匯報，他眼下青黑，約莫是凌晨收到消息就忙碌到現在，他苦笑道：「我去年還跟六爺說葉氏的事務處理起來簡單，誰知道一出就出個這麼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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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你了，咱們家這小子平常什麼都不上心，一被他逮到機會就鬧得天翻地覆。」葉豈湘哼笑，口吻又好氣又好笑，「還真是有點天資，『金瞳屍』都能給他僥倖煉成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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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爺……」蘭允非嘆了口氣，「有些話我或許不適合說，但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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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他的『契約』不穩固，不該深入傀道對嗎。」葉豈湘了然地補完他的語句，不認可地搖頭：「阿非，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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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師本就是與『怪』相互剝削而生的種族，葉雲結成契約時是命大才活了下來，但他使用契約之力要付出的代價比常人更多。」蘭允非有些急，幾乎是在質疑葉豈湘：「一次兩次，傀道根本是無止盡地在耗損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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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非。」葉豈湘加重語調，制止了蘭允非再說下去，「你認為不去使用百師的能力，就能延緩契約侵蝕的速度嗎？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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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目光如炬，嚴厲地說道：「百師何以在過去被稱作『受詛咒的民族』？你以為不理會、不去接觸就能讓『怪』略過你嗎，正好相反！牠會認定你是個好拿捏的，若你放任牠去，牠便得寸進尺地一次吃掉你更多代價！百師與怪需得相互制衡，你可沒見過拿走一側物品仍能保持平衡的天秤吧，道理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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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都希望阿雲仔長命百歲。」葉豈湘一頓，揚起眉來：「差別在於，你並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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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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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淮太公啦。」葉豈湘把該說的都說完了，深感神清氣爽，他擺擺手，留下蘭允非獨自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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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皆有其緣，他人不得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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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豈湘盤腿坐在淮太公對面，讓清幽茶香洗滌身心。這二十四小時以來他的情緒起伏實在太大，把一年份的驚愕和興奮都預先感受了，他抿了口茶，逕直開口：「太公，你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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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呢，你覺得如何？」葉蒼淮卻不答，笑吟吟地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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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嘛……」葉豈湘放下茶盞，斟酌了一下言詞，「我覺得這是一條出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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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好了嗎，十分鐘前你在門外憂心忡忡，方才進門時卻已氣定神閒，想必是自己有了答案，那還來問我這個老頭子做什麼？」葉蒼淮呵呵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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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您聊天啊。」葉豈湘眨了眨眼，「誰人不知淮太公有千機藏於心，小的來看看大人您會不會透露點天機，順便蹭您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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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蒼淮撫了撫冒熱氣的紫砂壺，指尖在桌面輕敲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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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是吧？」他彎起眼，「天機──不可洩漏。只能說，天時、地利、人和，著實一樣都少不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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