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七月末，正值盛夏，大中午的天空湛藍蔚青，一朵閒雲也沒有，太陽暴曬著柏油路，整座城市形同蒸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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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這個季節，葉雲就喜歡往終年清涼的裡市跑，尤其他放假在家沒什麼事做，便會主動幫忙採買物資，以便名正言順地逛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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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他會與蘭允非同行，有時便自己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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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葉雲採買時多了個得力助手，省去搬運的麻煩，這街逛起來是越發舒心，撇除路邊不時會有狐疑目光掃過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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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天葉雲如常來到裡市矮城區，想去畫舫街找個熟人，他不過是在某間裱裝店前停留半秒，身後的「搬運工」便被隔壁攤位吸引，偏離道路想要歪過去，他連忙扯住他衣袖，壓低聲音罵道：「幹什麼幹什麼，不要看到亮亮的東西就想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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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揪住的高挑男人乖乖止步，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攤位上的各色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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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攤的老闆娘認得葉雲，卻不認得他身旁那個盛夏時節還戴羊毛圍巾的男人，她板著臉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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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姐，午安。」葉雲尷尬地露出笑容，牽著犬俟迅速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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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黃氏私煉傀事件也過去大半個月，葉雲的視力與聽力都已恢復如初，被鬼砍的那兩刀也好了，他小叔公一等他腿上的傷結痂，就開始每天清早準時撈他起床慢跑，順便帶上犬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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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先祖有云，屍傀定期散步，保持一定的日曬月曬才能長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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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本來有點抗拒一大早就要做有氧運動，查了新版的《傀經注》之後發現小叔公沒騙人，勉勉強強同意了，只是持續不到一周，晨跑隊伍就演變成小叔公在遠方兩百米領頭、葉雲在兩百米後方慢走、犬俟在中間折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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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期間，不少其他氏族向葉氏表示抗議，激烈抨擊葉氏違反公約，妄圖危害百師一族的行為。對此，小叔公甩出了那晚葉雲等人清掃出來的屍傀清單，點明在樹林內的屍傀總共只有二十二具，其中屍齡足足有十五年的那具至今仍下落不明，讓他們先去找黃氏把這一部份掰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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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族們確實成功被轉移了砲火，而黃氏處之泰然，採取裝死策略，始終宣稱他們不知情，而私自煉出二十三具傀的小輩黃籲也已叛出氏族，不再歸他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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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事情逐漸演變為張氏指控黃氏處心積慮針對他家鬼師，就是旁生出的枝節了，與葉氏沒有太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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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化新會鼎力相助、黃氏反水變卦、以及小叔公的巧舌如簧之下，葉雲得以繼續保有犬俟，前提是他倆都低調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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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犬俟換了套現代人的衣服，再給他一條圍巾遮掩脖頸上的屍印，走在外頭竟也人模人樣，還曾因為犬俟肢體不比活人靈巧，在公車上被好心人士讓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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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葉雲越來越懷疑犬俟生前應是某種化形的獸類妖物，只是不知為何死後沒有恢復原貌，屍傀本來就會留有少許活著時候的肌肉記憶，而犬俟的舉止實在不太像人形種族。他的五感銳利，對各種「惡氣」尤其敏感；他喜歡日照，更喜歡月亮；除了行走時姿態似人，他蹲坐時或者做出假寐動作時看上去都像野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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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像狗，有時像狼，總之都是犬科吧。葉雲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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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犬俟的血書，他還是名書法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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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運用他能觸及的資源，都查不出犬俟可能身處的年代，也找不到類似的歷史人物，這幾天他與犬俟出門散步，忽然想起來髓老闆隨口一哼的童謠，決定去探探他的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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髓老闆神出鬼沒，但要找他時總是意外地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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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這不是年輕的傀師先生嗎。」瘦小的人影從一條窄巷走出，赤紅色的鴉爪子「啪、啪」地踩過石磚地，髓老闆彎起眼，語帶笑意：「難得了，今日還帶著朋友，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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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髓老闆，好久不見。」葉雲打過招呼，儘管他不知道相隔二十多日算不算在「好久」的範圍內，他單刀直入地說：「我想問問那首六月六的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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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曬屍蠱。六月六，荒裡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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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和蘭允非巧遇髓老闆，髓老闆哼著曲，狀似無心地提醒他「千萬小心落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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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與臨時小隊進入樹林的那天，正是陰曆六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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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什麼呢，今天都二十八了。」髓老闆嘻嘻一笑，散漫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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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童謠是哪裡來的？」葉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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髓老闆低下頭，撥了撥腰間掛的彩羽飾品，他含糊地回：「童謠……傀師先生覺得那首歌兒是給孩童唱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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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你是孩童嗎？」葉雲不客氣反問，他蹲下身與髓老闆視線齊平，認真說道：「我向來知道髓老闆的預言不中聽，因此各族都避你如蛇蠍，現在難得來了個回頭客，你不想繼續檢證自己的預言會否應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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髓老闆一對玻璃珠子般的圓眼骨碌碌地轉動，他想了一想，竊笑道：「咯咯，還是傀師先生明白我，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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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少給我來這套，快告訴我那首童謠是哪來的。」葉雲和髓老闆認識兩年，雖然蘭允非不喜，但他們私底下打過不少交道，對髓老闆肚子裡裝的什麼壞水，他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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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天生喜喪，就愛看人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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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告訴我的。」髓老闆狡黠地看向他，「傀師先生想問的不是童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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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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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說。」葉雲想要追問，髓老闆卻一反常態地拒絕了，他搖著頭，表情卻很是高興：「有趣，有趣。傀師先生，你可是機運中的受益人哪。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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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葉雲撇撇嘴，心知髓老闆這裡是撬不出別的什麼了，他拍了拍望天發呆的犬俟：「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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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髓老闆在他身後古怪地笑，待葉雲走出幾步，又像是故意搗亂一樣提聲道：「傀師先生，你可相信科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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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彈面前人人平等，你最好也相信一下。」葉雲轉過身，倒退著邊走邊調侃，換來髓老闆更加熱絡的「咯咯」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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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散日子時光飛逝，轉眼間暑假生活也將到了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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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叔公的督促之下，葉雲的體能多少還是得到了小幅度提升，除此之外族中長輩養成了一個路過時便隨機傳授一點知識給他的新習慣，葉雲相信今年暑假是他學習百師知識最為密集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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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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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午後，葉雲和難得忙裡偷閒的蘭允非一起到新開的咖啡廳嘗鮮，咖啡廳對面是個小公園，正好能讓犬俟在樹下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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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在樹林裡畫的驅傀之咒，不曉得變成了什麼東西，等我和小叔公想起來要研究的時候，那個咒印就消失了，我們還在嘗試復原，但成效不太樂觀。」葉雲拿吸管攪動飲料裡沉澱的果粒，隨口說，「狗他真的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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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還接到委託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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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面前放著筆記型電腦，葉雲則透過窗隨時關注犬俟動靜，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大多時候是葉雲在說，蘭允非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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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是人家推薦過來的，小叔公說我反正需要累積實踐經驗，就把案子轉給我。」葉雲咬著吸管，漫不經心地說，「感覺挺奇怪的，好像一夕之間變得不是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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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來也不算人類好嗎。」蘭允非十指在鍵盤上翻飛，冷靜地答道，「這幾天耳鳴的狀況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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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五時，但持續時間有變短了。」葉雲說著，習慣性揉了揉耳朵，他最近偶爾會遭受耳鳴干擾，眼睛的聚焦速度也忽快忽慢，導致他明明沒有近視，卻老是要瞇著眼看東西。根據小叔公的說法，這很可能是因為他體內的什麼能量在適應「契約」造成的影響，照理來說過一陣子就會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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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停止打字，微微蹙起了眉，但他沉吟片刻，終究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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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的精神顯著地變好，他自己大概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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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一推眼鏡，重新投入到手邊的工作之中，不再做無謂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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