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一天,學生餐廳裡的人潮已經顯著地變少,點菜口的員工懶洋洋地偷閒,碗筷碰撞的規模從廟會表演縮減成街頭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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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薯餅的焦香十分誘人,才剛把唐揚雞咖哩端回座位上的葉雲有些動搖,不知道該不該冒著高熱量風險前去加點,在他猶豫不決的同時,戴無框眼鏡的青年把一杯紅茶推向他:「還看,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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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什麼!」葉雲的思緒馬上分散,他笑著回過頭,湊上前研究對面的食物,「什錦炒麵?這家是新開的,我還沒吃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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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蘭允非慢條斯理地取出自備的餐具,夾了一小陀麵放進葉雲碗裡,附贈蝦仁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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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率先吃掉蝦仁,反手撈了唐揚雞塊回贈,他認真品味片刻,做出結論:「下次我也要吃炒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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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無聲地勾起一笑,他動手攪了攪麵,用料豐富的香氣隨著熱度撲鼻而來,他夾起一口,斟酌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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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點我要先去『畫舫街』,你想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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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葉雲嚥下口中的食物,好奇地問:「你去幹嘛,補充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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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抬眼,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表情,他維持短暫沉默,見葉雲一點都沒有要喚醒記憶的樣子,只好開口解釋:「下禮拜開氏族月會,我去回信的,你該不會全忘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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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葉雲咬著湯匙皺眉,他依稀記得有這回事,但或許是咖哩太香,他一時沒有回憶起這件事和自己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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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太公年初就提過你是接下來唯一有資格參加的人,你最好趕快想一下他還有沒有交代什麼,不然我怕你回家後被打斷腿。」蘭允非涼涼地說道,接著便無視葉雲臉色大變,默默吃起眼前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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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太公,諱上蒼下淮,外人都叫他葉太公,是葉雲的曾曾祖父、葉家當前的最高掌權者,也是百師傀道正宗的傳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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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師,役怪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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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野史紀載,「百師」是一種擁有特殊役使能力的族類,其外觀與凡人別無不同,其力量源自與「怪」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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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者,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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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每名百師後裔都背誦過怪的定義,傳說怪生自天地鴻蒙之際,遊走於輪迴之外,牠們非神非魔亦非精魄,是天道運轉縫隙間的渾沌之物;其自身不可知,而有怪橫行之地將有「怪相」,可被萬靈耳目知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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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的存在及其活動是非人族類的力量根源,怪自身則攜有某種被稱作「恐怖」的質,凡是試圖測知其自身的個體都會受到怪化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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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師,便是非人族類中的一匹黑馬,是已知唯一能藉由契約之力抵禦怪化的族群,乃至於能「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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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如此,其實就是所謂的等價交換,百師以個別氏族為單位,與「怪」簽下契約,其力量便能傳承於子孫後代。各族又因契約不同,授受的「道」也有所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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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氏所承即為「傀道」,故又被稱作「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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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也太久以前了⋯⋯這麼多個月以來,難道就沒有第二個姓葉的成功結契?」葉雲生無可戀地戳馬鈴薯,把它切得一小塊一小塊,「我這種半吊子,還不如不出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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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玩食物。」蘭允非隨口道,他看葉雲一副喪氣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實事求是地分析近況:「傀師在現代社會本來就處境困難,煉製屍傀的實踐技術也止步於淮太公那一代,後面傳下來的只剩理論,若不持續行『道』,自然會被『道』所排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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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出了我這個意外,淮太公本來也打算放棄了吧。」葉雲垂著眼,把馬鈴薯塊壓成了泥,他不帶情緒地輕笑,語氣間卻略顯嘲諷:「二伯公到現在過年都還必定要提一次,他們說的嘛,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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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死了,吃飯!」葉雲將馬鈴薯泥搗進咖哩中,不再說話,埋頭專心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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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飽肚子之後,兩人來到了校園附近的一塊文創園區,相較早晨的清澈天空,灰濛濛的雲層開始自遠處堆積而來,蘭允非把車停在路邊,拿了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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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沒有什麼文藝活動,園區內冷冷清清的,偶有三兩大學生提著午餐到此尋覓一塊清靜地,在別具風格的角落渡過閒散愜意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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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目標明確地進入拐角一間手工紀念品店,葉雲推開門,綴著水晶流蘇的風鈴便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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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空無一人,且空間狹小,迎面能見的只有櫃台與通往二樓的樓梯,蘭允非踏入店後順手拉下門上小窗的竹簾,他以傘尖點地兩次,隨即在室內撐起了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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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雨聲四面八方襲來。葉雲連忙往蘭允非身邊湊近些,以免被雨水噴濺到,當傘面徹底張開於兩人頭頂,狹窄的紀念品店也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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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蘭允非看著兩人的腳尖,低聲數道:「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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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邁出左腳,下一個瞬間,雨勢驟停,紅磚道自人們腳下浮現,一條典雅風韻十足的老街躍然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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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每次走這個通道都好冷。」葉雲抖了抖肩膀,把發涼的掌心貼到蘭允非腰間汲取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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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叫你穿外套。」蘭允非往後一瞥,自然地把青年的雙手握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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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街,位於「裡市」的矮城區,屬於畫師氏族的領地範圍。裡市作為需要使用特殊手段進入的場所,在各地有著形形色色的入口,各氏族乃至於個人習慣使用的通道都有所差異,也根據入口連通的區域危險性而有不一的隱蔽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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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城區算是裡市之中相對有制度的一塊,做得大多是明面生意,基本上合法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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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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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這不是蘭氏的畫師先生嗎,好久不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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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一聽到那宛如砂紙的沙啞嗓音便反射性將葉雲往身後藏,差點連表情都沒繃住,他克制著深深皺眉的反應,勉強地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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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髓老闆?」葉雲本人卻沒有那麼多顧慮,他從蘭允非背後探出頭,精神十足地朝聲音來處揮手:「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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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年輕的傀師先生也在,是了,過沒多久就是氏族月會了吧,貴人事多,咯咯。」伴隨古怪的笑,一個削瘦而矮小的身影從店門邊的紅柱出現,他一身打扮花花綠綠,藏青棉袍,腰掛彩羽,一對赤足形如鴉爪,正是葉雲口中的髓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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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有要事,失陪。」蘭允非省去了寒暄的客套話,拉著葉雲就要進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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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忙、不忙。」髓老闆笑瞇了眼,倒也沒攔他兩人,只是搖頭晃腦地呢喃道:「六月六,曬屍蠱。六月六,荒裡曝。六月六……傀師先生可千萬小心落腳處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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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沉下臉,推著被勾起好奇心的葉雲快步遠離髓老闆,只餘古怪的「咯咯」、「咯咯」迴響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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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有這樣的童謠嗎……」直到進了店,葉雲都還在糾結髓老闆唱的那段打油詩,但他看蘭允非擺了個臭臉,識相地用雙手食指在自己嘴上比了個叉,乖乖晃到旁邊觀賞店內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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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的回信工作並未花費太多時間,一如往常地將兩位家主的手書交到送信人手中,慣例地確認後續流程,最後取得蓋有送信人小章的短箋,這便算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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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逛了整間店一圈,待蘭允非招呼他時才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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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我先送你回葉家本屋,你記得先去領一下『季稼』,我還有些雜事要處理,畫師那頭的。」蘭允非妥善地將短箋夾入筆記本,向葉雲簡單交代,「處理完⋯⋯應該是深夜了,條件允許的話我會盡量趕回去,來不及的話就隔天一早晨會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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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禮拜是多方氏族的聯合月會,在此之前還有葉氏自己的晨會。葉雲在腦中過了一遍未來幾天的行事曆,頗為感慨地表示:「感覺你最近接攬的事務越來越多了,我聽家裡人說現在他們都叫你『外交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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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師蘭氏與葉氏本就有百年交情,到了近現代傀師生存空間限縮,畫師一族不僅鼎力相助,兩方也正式確立結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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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允非在族內是被以對外發言人的定位所培養的,在兩族聯盟以後,大多葉氏內部的公務也都會經過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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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師不善交際也算聞名百師族間,葉氏自己並沒有類似蘭允非這樣的形象代言人,以現狀來說,幾乎是把公關一職完全倚靠在畫師這側,而這樣宛如將船舵交由他族代理的局面,在近日似乎引起了小範圍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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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蘭允非聽到葉雲這番無心之語,內心卻升起了幾許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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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這不會成為我的正式外號。」蘭允非頓了頓,決定讓這個話題自然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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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裡市,返回建築於山間的葉家本屋時,已接近傍晚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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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雲坐在行李箱上目送蘭允非下山,等屋裡的人出來開門,夕陽餘暉從山的另一頭斜斜照來,將沒有雲的那一方山染作金黃流沙,隨風起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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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氏承襲先祖傳統,本屋外圍不設矮牆,正門栽種牡丹,宅後則種三棵槐樹,並於槐樹相對的位置開一側門,專供屍傀進出。到了現代因應社會風俗變化,本屋裡只剩兩具淮太公壯年時煉成的屍傀仍具有活動力,且為了避免招來不良風評,屍傀基本不會步入陽光下,側門使用的頻率便大幅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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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季節牡丹早就謝光了,穿越綠葉欣榮的圍籬,過了天井就是正廳。本屋中央的主屋共有三層,其他附屬建築皆為兩層高,主屋除了逢年過節或者接待賓客外多半不會有人停留,葉雲路過正廳時便一個人也沒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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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太公夜裡不食,過了六點就在房內養心靜坐,沒有興趣和其他親戚噓寒問暖的葉雲踮著腳到淮太公門外,捻了一枝短香行過禮,把香置在特殊構造的門把上,又踮著腳溜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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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什麼忘記都無所謂,但淮太公越近晚年越發通神,未卜先知到了某種誇張的地步,葉雲曾好幾次因為懶惰或忙碌而落下淮太公交代的功課,當天早上忘記的,當天下午太公問他最近可好的家書就掛號送達,屢試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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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明早的晨會和下禮拜召開的月會,葉雲就沒動力整理行李。他縮在窗台邊的懶人沙發中滑了兩下手機,忽然危機意識強烈地從一旁書櫃抽出看了一半的《靈符中階》,翻到書籤標記的位置開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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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著讀著,就舒適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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