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傅時遠坐在書房的沉香木桌前,指尖輕觸著剛拿到的那個黑色木盒,盒蓋緩緩開啟,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盒中,一條暗紅色的手繩躺在黑色絲絨上,那絲線織法極其複雜,盤旋交錯,隱約透出一種說不出的生命力。
這就是能讓共享壽命的同壽繩──『漫生結』。
他伸手拿起手繩,發現下面壓著一本泛黃、破損得連邊緣都有些酥脆的小冊子,翻開第一頁,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冊子上寫滿鳥蟲篆,字體扭曲、繁複,線條如飛鳥掠影、又如蟲跡盤繞,在微弱的燈光下,這些字跡彷彿活了過來,帶著一種令人畏懼的壓迫感,那是隱時族早已失傳的、被列為禁忌的古語。
冊子記載著一個極其淒美的傳說:遠古時代,一位掌握族內最強術法的大司命,為了留住一個壽命如螢火般短暫的凡人女孩,不惜削髮為絲,將自己的禁術與髮絲交織,並封印在一顆名為『無垢髓』的透明原石中,然而在他即將以此為心愛之人續命時,卻被家族發現,司命最終被族人處以極刑,靈魂被永世流放,唯有這條漫生結留了下來,成為族內禁忌的祕法。
後段的字跡變得愈發扭曲,像是書寫者在極度痛苦下刻劃而成。
……凡欲行此祕法者,必先以此繩繫於兩人之腕,隨後需於情動之時行陰陽合歡之儀,此為『定契』。
傅時遠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頓良久。
契成之後,渡歲人與棲命者之靈魂將如江河匯流,生命能量再無邊界,棲命者體內殘破之軀、乾涸之息,將由渡歲人無窮之壽元源源補足,直至兩端達成生死平衡。
翻到最後一頁,一行血色的警告赫然入目:「然此法猶如破釜抽薪。若棲命者之生命缺口深如壑,而渡歲人之餘歲不足以填補平衡,則江河枯竭、乾坤崩碎,兩人將雙雙斷氣,永墮虛無。」
傅時遠指尖微顫,目光向下移去,發現最後還有一行幾乎被血跡掩蓋的蠅頭小字:「亦有極端之時,若渡歲人願散盡一身精元,將最後一抹歲月之火悉數渡入,或可使棲命者絕處逢生;然契成之日,即是渡歲人油盡燈枯、魂飛魄散之時。此為,一命易一命。」
「以我餘歲,換妳餘生……」傅時遠低聲呢喃,清冷的眼眸底處,燃起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放下冊子,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手繩中心那顆如晨露般純淨、透明的無垢髓,接著拿出一枚尖銳的銀針刺向左手的無名指,這是一條直通心臟的血脈。
一滴飽含著隱時族強大生命力的心頭血,緩緩滑落,精準地墜在無垢髓之上。
「嗡——」在那滴血觸碰到石面的瞬間,透明的無垢髓像是被喚醒的眼眸,紅色的血絲在內部綻放,原本無瑕的晶體在眨眼間被灌注滾燙的鮮紅,變成一顆通體通紅、如鴿血般濃郁奪目的寶石,原本死物般的漫生結,此刻在時遠掌心中竟隱隱發燙,彷彿有了心跳。
他看著那抹紅,將那股灼熱握在掌心,隨後將它重新放回木盒。
「少主。」
此時序光走入,低聲傳來消息,說今安那邊已安排妥當,明日午後便正式住院。
「好,我去看看。」
時遠換下那身沉重壓抑的墨色長衫,選了一件奶茶色的高領毛衣與杏色長褲,這身裝束將他平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凌厲沖淡了不少,平添幾分暖意與儒雅。
剛走出迴廊準備出門,迎面便撞見不請自來的沈慕昕。
沈慕昕今日裝扮得極其規整,墨綠色的旗袍將她的身段勾勒得優雅曼妙,長髮僅用一只造型簡約的銀簪挽起,站在那裡,舉手投足間都是世族大家薰陶出來的端莊。
「從未見過傅少主穿這樣風格的衣服。」沈慕昕停下腳步,目光在他身上流轉,語氣平穩卻帶著淡淡的嘲諷,「這是要去見你的外室?」
傅時遠腳步微頓,招手喚來下人:「去泡壺好茶,在涼亭備著。」隨後,轉頭看向沈慕昕,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我本來是打算去見妳的。」
沈慕昕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在那優雅的假面下發出一聲輕笑:「見我?傅少主不會以為,我會相信這麼拙劣的謊言吧?」
兩人走進涼亭坐下,傅時遠不急著解釋,從衣兜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絲絨錦盒,緩緩推到沈慕昕面前。
沈慕昕挑了挑眉,指尖挑開扣鎖,裡面靜靜躺著一只通體碧翠、水頭極好的玉鐲。
「這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時遠看著那只鐲子,眼神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樁生意。
沈慕昕看著那隻鐲子,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卻不達眼底的笑意,「這舉動更是證實你有個外室,怎麼?傅少主是打算拿這種東西,來安撫我這個未過門的未婚妻?」
此時下人上茶,清幽的茶香瀰漫開來,時遠拎起茶壺,姿態優雅地為她斟了一杯,這才慢條斯理地接話。
「外室?」時遠發出一聲冷嗤,像是聽到什麼極其荒謬的詞,「沈小姐多慮了,找一個快死的女人當外室?我還沒那種興致,我不過是想在婚前玩玩而已,畢竟……家裡的規矩太死,偶爾也要出去透透氣。」
沈慕昕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設想過時遠會憤怒、會遮掩、甚至會為了那女孩與她談判,卻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番如此寡情、甚至有些卑劣的話。
「你倒是和我預想中的不一樣,」沈慕昕抿了一口茶,眼神透出一種審視,「但又在預料之中,要繼承整個傅氏家族的男人,本就該這般清醒。」
「知道我為什麼讓妳派出來的那條狗刺傷那女人後,我才動手殺他嗎?」傅時遠突然換了個話題,語氣依舊風輕雲淡。
沈慕昕放下茶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傅時遠微微傾身,雙手撐在石桌邊緣,將距離拉近到一個曖昧卻又充滿壓迫感的範圍,看著沈慕昕那雙精緻卻冷淡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和妳玩的這場遊戲很有趣,我也很享受看著別的女人甘心為我付出生命的感覺,明明都快死了還說愛我的樣子,那種深情十分有意思。」
沈慕昕的呼吸有了一瞬的紊亂,那是她作為名門淑女,極少出現的情緒。
「我可以理解為,這是我們夫妻間的一種情趣。」傅時遠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在沈慕昕臉上劃過,隨即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警告,「但別妄想妳能贏,慕昕,我不介意妳使些小手段來增加趣味,但別玩過了……」
「我的,未婚妻。」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輕,卻像是一道無形的鎖鏈,猛然扣在沈慕昕的脖頸上。
沈慕昕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暖色毛衣、面容溫柔,眼神卻比深淵還要冷酷的男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即將與她共度漫長餘生的男人,遠比她想像中還要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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