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五十分，整座山莊還籠罩在濃重的山霧中，只有主屋二樓的書房亮著一盞幽微的燈。
時遠靜靜地站在厚重的雕花紅木門前，他垂下眼睫，手中握著一只純銀打造的復古懷錶，指尖輕輕摩挲著錶蓋上繁複的齒輪紋路，靜謐的清晨只有懷錶發出微弱而規律的嗒嗒聲。
秒針緩緩跳動，當它精準地指向「12」的那一刻，沉重的房門準時由內而外被推開。
收起懷錶，邁步走入，清晨的微光從他背後的走廊灑入，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逆著光走入黑暗的剪影。
書房內，傅廷之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手中翻閱著古籍，在看清傅時遠那一瞬，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難得地閃過一絲震驚，在那一刻，傅廷之彷彿透過時光，看到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傅時遠今日穿一件墨黑色的立領絲綢長衫，盤扣從喉結處一路扣至側腰，一絲不苟地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姿，下擺處隨著走動泛起深邃的波光，露出一雙雕花牛皮皮鞋。
這身裝束，將傅家在民國全盛時期那種名門望族的清冷與威嚴重現在身上，舉手投足間盡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與高貴。
時遠在大桌前站定，雙手交疊，恭敬地行以一個舊式的家禮，「見過父親。」
傅廷之從震驚中回神，眼底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讚許，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一旁的下人隨即低頭上前，奉上兩盞正冒著熱氣的龍井。
「你這一身……」傅廷之端起茶盞，目光深沉，「倒真有我當年全盛時期的樣子。」
傅時遠勾起一抹淡得近乎冷漠的淺笑，「我是父親的孩子，虎父無犬子。」
「是嗎？」傅廷之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試探，「我還以為你早已被那個平凡的凡人女子惑亂心智，連自己是誰什麼都忘了。」
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一瞬，隨即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撥著浮在水面上的茶沫，語氣平靜，「不過是玩玩而已。」
「玩玩？」傅廷之挑了挑眉，顯然沒想到自家兒子會回答得如此乾脆。
「人類的青少年尚且有叛逆期。」傅時遠啜了一口茶，神情慵懶而薄情，「父親大可以將我之前的行為視為一次失敗的逃家遊戲，在外面見識過那些平民的廉價與脆弱，玩膩了自然也就想回來過舒坦日子。」
「好一個玩膩了！」傅廷之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真不愧是我的好兒子！你能想通，也省得我再花心思琢磨該怎麼讓你乖乖參加繼承大典，並同意與沈家大小姐沈慕昕聯姻。」
傅時遠放下茶盞，目光直視父親，「父親既然將家族重責大任交到我手上，兒子豈有拒絕之理？只不過，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先拿到家主玉牌。」
傅廷之的笑容戛然而止，眼神瞬間變得凌厲，「你想幹什麼！」
「自然是親自挑一件像樣的訂婚禮贈予未來的未婚妻了。」傅時遠神色自若，「還是父親覺得，沈家大小姐是那種隨便拿件俗物就能安撫好的？」
傅廷之哼了一聲，「這點小事，讓雲叔去辦就好。」
「沈慕昕因為我這三個月的消遣，不惜派出黑獵犬獵殺凡人，可見她心眼與氣量是何等狹小，而與沈氏聯姻關係到傅家的榮耀與未來經濟的版圖，我自然得多用點心，親手挑的東西，才算是有誠意。」
傅廷之死死地盯著傅時遠，像是要從他那張冷漠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你該不會是以為傅家有什麼寶物可以救活那個人類丫頭的命吧？據我所知，那丫頭現在危在旦夕。」
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傅時遠發出一聲輕蔑的短促笑聲：「救？父親覺得，你兒子會為了救一隻已經玩膩、快要斷氣的寵物，而犧牲整個家族的前途與匹配的婚姻嗎？」
這句話，終於徹底打消傅廷之最後的疑慮，「你能這樣想，那是最好。家主玉牌可以先給你，但從即刻起至繼承大典前，你不得踏出宅門半步。禮物挑好後，我自會派人去請沈大小姐來莊園與你面敘。」
「好。」
始終守在陰影處的雲叔隨即上前，從書架的夾層中取出一個狹長的檀木匣子，在桌面上緩緩攤開，那是一份厚重且泛黃的長型宣紙卷軸，紙質粗糙而沈重，上面用冷硬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傅家歷代繼承人必須遵守的族規與誓言，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歷經歲月的肅穆。
雲叔又端上一個雕刻著盤龍紋的石硯，硯台裡盛著色澤鮮紅如火的精純硃砂。
傅廷之看著時遠，「大典是辦給外人看的儀式，但在我這，你得先在族譜金卷上落筆，這份契約會進家廟，由列祖列宗看著，你若毀約，便是自絕於傅家血脈。」
傅時遠神色不改，緩緩伸出左手，接過雲叔遞來的那把細小的精緻銀刀，在指尖劃開一道口子，鮮紅的血液順著指尖滴落，精準融入硯台中央的硃砂中，雲叔用狼毫小筆輕輕攪動，讓鮮血與硃砂徹底融合，那墨液的顏色瞬間變得深邃且詭譎，透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執起筆，他微微躬身，在那份沈重的卷軸末端，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傅時遠。
最後，他將滴血的指尖按在名字上方，殷紅的指紋在宣紙上暈開，在這一刻，他像是親手將自己的靈魂從軀殼中剝離，抵押給這張泛黃的古紙。
傅廷之看著卷軸上那抹帶血的署名，眼底閃過一抹滿意，他揮了揮手，雲叔將裝有玉牌的錦盒雙手呈向傅時遠。
「這塊玉牌你拿去，從今以後你的一舉一動，傅家都看在眼裡，時時刻刻謹記你身為傅家家主的責任。」
接過玉牌，他將受傷的手隱入墨色長衫的袖口中，任由鮮血在袖內滲透，「兒子明白，若沒別的事，我就先去挑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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