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細碎而綿密，像是無數斷了線的珠子，沉悶地敲擊著台北冬夜的寂寥，也將室內的空氣浸染得濕冷。
今安跪坐在臥室的地板上，面前敞開著那只陪她走過半個世界的行李箱。
三個月前收拾行李時，箱子裡放的是對未知的孤注一擲，而此刻，箱子空蕩蕩地張著嘴，裡面只放了幾件換洗的棉質內衣和簡單的盥洗用品。
看著那些素淨的衣物，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明天就要進醫院了，在那種充滿消毒水味與死亡氣息的地方，她需要收拾什麼？或者，內心深處自暴自棄的消極告訴她，根本什麼都不必帶，反正她極有可能在醫院結束生命。
指尖在空蕩的箱底滑過，忽然觸碰到一抹冰涼而厚實的質地，伸手將那團深色撥開，一件深藍色的男性襯衫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傅時遠的。
大概是在哪次住飯店時不小心收到自己的行李箱，將襯衫拿了起來，指尖細細摩挲著那精緻的棉麻面料，布料上似乎還殘留著屬於他的溫度，以及他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氣。
剎那間，腦海中的畫面如走馬燈般瘋狂轉動，加拿大的紅楓、芬蘭那棟鑽石般的玻璃屋、威尼斯濃霧中的貢多拉……還有他在漫天雪地裡，用寬大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冷雙手的體溫。
思念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那種感覺不只是心理上的，更像是生理上的折磨，像是數千隻螞蟻彷彿鑽進骨髓，在每一顆細胞裡瘋狂啃咬，又麻又癢，帶著鑽心的疼，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走得瀟灑，可以退回陌生人的距離。
可是她錯了，她好想見他，瘋了一樣想見。
此刻再也管不了傅時遠這幾天的刻意疏遠是不是因為厭倦，也管不了他得知自己身患重病是憐憫還是退縮，她只知道，明天之後自己將會變得枯萎、醜陋，身上會插滿管子，散發著藥水的腐臭味。
她想在自己還算完整、還留著最後一絲體面與美麗的時候，再見他一面。
顫抖的指尖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視窗，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眶發酸，屏住呼吸，快速地打下一行字：「你有一件藍色襯衫放在我這裡，你要來拿回去嗎？」
訊息送出的瞬間，她像是脫力一般癱坐在地，心跳快得讓她胸口生疼，她後悔了，想收回，想消失，想把自己藏進黑暗裡。
然而，手機卻在此時「叮」地一聲輕響，傅時遠的回覆只有簡短的一個字句，「好，我去妳住處找妳。」
門鈴聲響起的瞬間，今安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那股混合著期待與不安的緊張感，伸手開門。
看見他的那一刻，眼眶順時紅了一圈，所有的思念與委屈彷彿都要在那一眼裡傾瀉而出，隨後才注意到他身上那件柔軟的奶茶色高領毛衣早已被雨水浸透，呈現出一種沉重的深色，緊緊貼在他寬闊的肩頸線條上。
水珠順著他清冷的臉廓滑落，讓他整個人多了些狼狽與破碎感。
「你淋濕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控制不住的顫抖。
「沒關係。」傅時遠開口，嗓音透著一股被雨水浸過的涼意。
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今安，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生病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多想衝上去抱住她，大聲告訴她他什麼都知道，他可以救她。
但同時他也看見她眼底那份卑微的自尊與偽裝，於是只能將所有的心疼壓回心底，他裝作一無所知，只用那雙盛滿深情與哀傷的眼眸，無聲地凝望著她。
「你趕快進來，我拿毛巾給你擦一下。」今安側過身，避開那過於熾熱的視線。
「好。」
傅時遠走入屋內，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暖黃的燈光試圖驅散窗外的寒雨，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黏稠且壓抑的情緒。
今安遞過一條乾爽的毛巾，傅時遠接過後，也只是隨意擦拭了幾下，隨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暗紅色的錦囊，拿出那條鑲嵌著「無垢髓」的漫生結手繩。
「這條平安手繩，是前幾天在聖誕市集買下的。那時來不及給妳，現在……送給妳。」
今安看著那條紅繩，心頭一震，五味雜陳的苦澀瞬間翻湧上來。
平安手繩？這就是他給她的祝福嗎？接下它，是不是就代表她必須承認自己已經衰弱到需要靠這種虛無的信仰，來祈求奇蹟康復？
傅時遠察覺到她的遲疑，沒有給她退縮的機會，直接傾身向前，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捏住她的左手腕，動作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手繩輕輕繫在她的腕間。
「喜歡嗎？」
「喜歡……謝謝。」今安垂下頭，濃密的睫毛顫動著，遮住眼底翻騰的淚光。
「今安。」傅時遠輕聲喚她。
今安不敢聽他接下來會說什麼，她害怕他會說出那些虛幻的安慰，像是「妳一定會康復的」，或是「這條手繩會代替我陪在妳身邊」之類空泛的祝福。
她不要聽見任何言語上的憐憫或告別，她只想要在真正凋零前，留下這輩子最深刻、最滾燙的印記。
抬起頭的視線落在那件被雨水打濕、黏在他胸膛上的奶茶色毛衣上。「那個……你的毛衣都濕透了。」她強撐著勇氣，目光望進他的眼底，聲音低緩卻清晰，「你要不要……先洗個澡？」
傅時遠的目光瞬間變得幽深如潭，他當然知道今安是什麼意思。
身為一個男人，面對心動的女孩，體內原始的渴望如潮水般喧囂，而身為隱時族，他更清楚這場儀式的必要性，唯有如此，這條手繩才能真正定契，將他的生命能量渡給她。
無論是出於壓抑已久的愛欲，還是為了完成這唯一的救贖，他都必須這麼做，好半晌，他才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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