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燦爛的金光忽然暗了下來。
夢境像是一張被快速翻動的底片,場景瞬間切換,乾燥溫暖的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濕潤而凜冽的寒氣,帶著陳舊磚牆與海水的鹹味。
那是十一月的威尼斯,濃霧鎖城。
身下傳來輕微的晃動感,他們坐在一艘黑色的貢多拉上,狹長而不對稱的船身像是一片漆黑的柳葉,無聲地切開混濁的水面。
空氣間響著船夫手中長槳撥水的嘩嘩聲。
傅時遠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與這艘漆黑的船幾乎融為一體,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座橫跨在狹窄水道上、封閉而蒼白的拱橋.「那是嘆息橋。」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今安身上,講述完一段遙遠而殘酷的歷史後,落下結語:「傳說經過這座橋的囚犯,都會發出一聲嘆息,因為透過這裡看出去的景色,將是他們生命中最後一次看見的天空。」
生命中最後一次看見的天空……今安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抬頭看著那座隱沒在白霧中的石橋,只覺得那一聲傳說中的嘆息,彷彿穿越了百年時光,沈甸甸地壓在自己胸口上。
這不就是她現在的處境嗎?鬼使神差地,她轉頭看向身邊這個強大、神祕,彷彿早已看透生死的男人,問出一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時遠,如果你知道自己將死了,最後一個願望會是什麼?」
看著他,她心裡已經預設了答案,在她眼裡,這個男人總是運籌帷幄,彷彿世間萬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像他這樣永遠理智、冷靜,甚至強大到有些不真實的人,一定會給出一個非常體面的回答吧?
也許是『平靜地接受終點』,也許是『毫無遺憾地閉上眼』,像他這樣的男人即使面對死亡,大概也會選擇維持那份從容與優雅,而不是狼狽地掙扎。
然而,傅時遠沒有表現出她想像中的淡然,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鎖住了她,神色複雜,眼底翻湧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那是心疼,更是一股隱忍已久的慍怒。
「找到方式,繼續活下去。」他的回答簡短有力,斬釘截鐵。
今安愣住了,詫異地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在必死的結局面前許願『活下去』?這不是自欺欺人嗎?這不像是一向理性的他會說的話。
「在古老的傳說裡,有一個人死後上了天堂,憤怒地質問上帝:『為什麼祢非要讓我死不可?為什麼不救我?』」
他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上帝看著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從沒想過讓你死,我給過你選擇,是直接躺下接受死亡,還是鼓起勇氣去拼那一線生機,是你自己選擇放棄,然後把它怪罪給命運。』」
故事說完,周圍陷入寂靜,只有單調的划水聲,一聲、又一聲,敲打著今安混亂的心跳,她怔怔地看著他,手指下意識抓緊身下的座椅。
她感覺這不只是一個故事,這是在說她。
傅時遠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在那狹窄封閉的船艙裡,他帶來的壓迫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程今安,」他鮮少用這樣嚴厲的語氣喊她的名字,那聲音裡沒有平日的溫柔,反而帶著一股嚴肅,「或許妳認為的『非死不可』只是妳單方面的逃避,而非現實如此。」
逃避。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搧在她的臉上,打碎她用認命與優雅堆砌起來的假象。
這是認識以來,他第一次對她說重話,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生氣,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種被最信任的人戳破心思的狼狽。
船身緩緩駛入更濃的白霧中,嘆息橋的身影在身後漸漸模糊,就像她此刻混亂而無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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