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坦佩雷的公寓時,已經接近晚上七點,簡單梳洗後兩人一起用完晚餐,因為長途飛行的疲憊,今安沾上枕頭沒多久,意識便迅速下沉,墜入一片溫暖的光影裡。
空氣裡瀰漫著紅茶的香氣,清晨的空氣冽得有些刺骨,但眼前這場名為『日出』的土耳其盛宴,卻美得讓人忘記寒冷。
今安裹著厚厚的羊毛毯,手裡捧著一杯熱騰騰的鬱金香紅茶,坐在鋪滿波斯地毯的露台邊緣。
一顆巨大的紅黃色熱氣球,正緩緩從山谷中升起,它飛得極低,幾乎是貼著露台的邊緣擦身而過,近得甚至能看清籃子裡遊客興奮揮手的動作,也能聽見燃燒器噴火時發出的巨大『轟轟』聲,那一瞬間爆發的熱浪,彷彿只要她伸出手,就能觸碰到那份滾燙。
「好近……」她喃喃自語,下意識伸出手,指尖在虛空中抓了一下,熱氣球緩緩飄過,那份觸手可及的熱度也隨之遠去,只留下空氣中殘存的餘溫,看著那顆漸行漸遠的球體,眼神裡閃過一絲落寞。
「時遠,你有沒有覺得……」她輕聲開口,語氣隱晦而悵然,「這就像是人的生命中,總有些東西明明近在眼前,讓你覺得伸手就能碰到,但其實……你永遠無法真正擁有它。」
就像生命、就像未來,就像……身邊這個男人。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身側的傅時遠:「你有過這種感覺嗎?」
傅時遠凝視著她,晨光灑在她的側臉上。
有過嗎?此刻就是,她就在他身邊,近得可以擁抱,但他卻不能伸手,因為他的愛是毒藥,會剝奪自己保護她的能力,壓在心上的這句『我有』,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他忍住了,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平靜,「有些東西,不見得一定要擁有。」
抬起頭的目光追隨著那顆已經飄遠的熱氣球,語氣裡帶著一種成全的釋然:「就像這顆熱氣球,如果硬要把它抓在手裡,它就飛不起來了,而能親眼見到它升空、綻放最美麗的樣子……或許,這就夠了。」
今安愣了一下,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裡湧上一股酸澀的暖流。
是啊……或許就像他對她一樣,他注定是路過她生命的風景,雖然無法擁有,但他的存在曾經給過她最美好的感受,讓她在這段倒數的日子裡發過光……這樣就夠了。
隨著太陽完全升起,數百顆熱氣球飛越山谷,升向更高的天空。
今安不得不微微仰起頭,視線追隨著那些變成彩色小點的熱氣球,在那萬丈光芒的背景下,它們看起來是那麼的自由,那麼的神聖。
仰視的脖頸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眼神裡透著一種對命運的困惑與蒼涼,「時遠,你說……如果人類真的是上帝創造出來的,那麼當祂站在那樣的高度,俯瞰著祂的孩子們在下面經歷生老病死、愛恨別離……祂會有什麼反應?」
她的眼底閃爍著微光,像是在問他,也像是在問那片無語的天空:「是憐憫?是不捨?還是就像看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電影一樣……無動於衷?」
傅時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眉頭卻微微蹙起,他太熟悉那種『高處』的感覺了,漫長的壽命讓他活得像個半神,俯瞰著世間的生離死別,但那種滋味並不好受。
「或許,都不是。」
他伸出手,替她拉好有些滑落的毯子,語氣低沉而堅定,像是一股力量,試圖將她從那種虛無的悲傷中拉回來:「即便我們只是上帝創造的存在,即便在祂眼裡我們渺小如塵埃,但對每一個存在的個體來說,我們都是擁有完整、且珍貴的獨立世界。」
頓了頓,接續下文:「從熱氣球看下去的視角,不一定是神在冷漠地看著人,也可以是『自己看著自己』,或許正是因為拉開距離,站在更高的視角,人才能在那片安靜與廣闊中,聽見心裡的聲音,更明白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麼。」
「真正渴望的……是什麼?」今安愣住了。
「身在熱氣球裡的人,腳下是懸空的,身邊是稀薄的空氣,所謂的上帝視角,往往是『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所以,比起飛在半空中不知去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篤定,「我更喜歡像現在這樣,腳踏實地坐在地上看著的感覺。」
因為只有雙腳踩在地上,才能感受到存在的真實重量,才能擁有不被風向左右、隨心所欲的自由,更因為……只有留在地上,他才能像現在這樣,陪在她的身邊。
「這對我來說,才是自由。」
今安回過頭,撞進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在那一刻,她彷彿在他眼裡看到一種比天空更廣闊的世界,她不禁揚起笑容。
「嗯。」她輕輕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熱茶,「我也喜歡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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