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剛帶的路確實隱蔽。這條所謂的「獵道」其實早已荒廢,幾乎被瘋長的藤蔓和腐葉覆蓋,時而需要他用開山刀劈砍才能勉強通過。但好處是,這裡的地面相對堅實,避開了那些明顯泛著暗紅漬跡、咕嘟冒泡的危險泥沼。
四周的怨念霧氣濃得化不開,彷彿有生命的粘稠膠體,包裹著兩人。【陰陽眼】視野下,霧氣中無數暗紅色的光點如蟲群般蠕動,不斷試圖侵蝕蘇九體表由穩定符和自身信力形成的微弱屏障。那些混亂的低語聲被隔絕在外,但一種沉甸甸的、充滿惡意的注視感卻如影隨形。
巖剛神經緊繃,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或用手電(光線在霧中傳不出幾米)檢查地面痕跡。他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確實超乎常人,幾次帶著蘇九險之又險地繞開了隱藏在落葉下的鬆軟陷坑,以及一些散發著刺鼻硫磺和血腥混合氣味的詭異水窪。
「前面有個坎,過去之後再走半小時,就能到緩衝區邊緣的標記石了。」巖剛低聲說道,語氣裡透著一絲希望。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跨過一道乾涸溝壑時,異變再生!
蘇九胸口的穩定符陡然發出刺耳的「嗶——」聲,不再是溫和的嗡鳴,而是尖銳的、彷彿電量耗盡般的警報!與此同時,令牌上的銀色符文瞬間黯淡,溫度驟降,變得冰冷徹骨!
【警告:陰陽界膜穩定符(區域性)因外部能量過載衝擊,核心符文過載損毀,剩餘效力歸零。重複,效力歸零。】
失效了!比預計時間提前了二十多分鐘!
就在穩定符失效的剎那,一直徘徊在周圍、被勉強抵擋在外的怨念霧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湧來!冰冷、粘膩、充斥著絕望與瘋狂的意念瞬間穿透蘇九的防護,直衝腦海!
幻象襲來——
血紅色的泥漿翻騰,無數雙腐爛的手從泥中伸出,抓向她的腳踝;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慘叫聲、以及某種非人的、尖銳的嘶鳴;眼前晃過破碎的軍裝、扭曲的面容、還有營長那雙燃燒著血色火焰、充滿無盡痛苦與憤怒的眼睛……
「穩住!」蘇九猛咬舌尖,劇痛讓她瞬間清醒幾分,體內信力全力運轉,【鎮魂尺】爆發出清濛濛的光暈,勉強將撲到身前的霧氣震開半尺。
但她身邊的巖剛就沒那麼好運了。他只覺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發黑,耳中充斥著爺爺臨終前淒厲的呼喊和無數陌生的慘叫,一股冰寒徹骨的恨意與殺意從心底不受控制地升騰起來,雙眼迅速爬上血絲,竟低吼一聲,反手就去拔腰間的砍刀!
「巖剛!醒來!」蘇九厲喝,同時將一絲精純信力混雜著清心香殘留的寧神氣息,凌空點向巖剛眉心。
巖剛身體一震,眼中血色稍褪,但神情依然恍惚痛苦,砍刀握在手裡微微顫抖。
不能留在原地!穩定符失效,他們在這裡多待一秒,心神被侵蝕的危險就大一分!
蘇九當機立斷,一把抓住巖剛的胳膊,將那顆土製「破邪手雷」塞回他手裡,喝道:「往前跑!別回頭!我斷後!」
說著,她轉身面向洶湧而來的怨念霧氣和霧氣中開始凝聚的、半透明扭曲人影,雙手握住鎮魂尺,尺身光芒大放,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鎮邪伏魔,退散!」
弧光所過之處,霧氣如沸湯潑雪般消融,那些尚未完全凝聚的人影發出無聲的嘶叫,向後退縮。但更多的霧氣前仆後繼地湧來,消融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匯聚的速度。
蘇九且戰且退,護著踉踉蹌蹌往前跑的巖剛。她從戰備包中抓出剩下的兩支「清心寧神香」,用信力直接點燃,看也不看地向身後左右擲出。香菸猛烈燃燒,釋放出大團金色煙霧,暫時遏制了兩側霧氣的合圍。
「快!過坎!」蘇九催促。
巖剛勉強恢復神智,連滾爬爬地翻過那道乾涸溝壑。蘇九緊隨其後,在躍過溝壑的瞬間,反手將最後一小袋「辟邪硃砂粉」全部灑出,在溝壑邊緣形成一道短暫的隔絕帶。
硃砂粉與怨念霧氣接觸,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紅霧翻騰,暫時阻隔了追擊。
兩人不敢停留,沿著獵道繼續狂奔。蘇九不斷運轉功法驅散侵入體內的陰寒怨氣,同時將陸衍那邊剛發來的緊急提示轉述給巖剛:
「地府分析,鼓聲停歇後會有一個相對穩定期,但怨念領域已經形成,會本能追逐生人氣息!必須在下次鼓聲響起前,衝出核心影響範圍!下次鼓聲預估在……十五分鐘後!」
十五分鐘!必須趕到標記石!
巖剛聞言,爆發出驚人的潛力,對路徑的記憶越發清晰,幾乎是憑著本能在前衝。蘇九緊跟其後,不時用鎮魂尺掃開偶爾從霧氣中撲出的、由怨念凝成的血色觸手或模糊鬼臉。
體力與信力都在急劇消耗。蘇九甚至能感覺到,揹包內側那張「牛頭馬面聯名款貼紙」正在微微發熱,似乎真的在散發某種微弱的、令人安心的「祥瑞」氣息,幫她抵消了一小部分精神侵蝕。
(牛頭,這次算你立功……雖然可能是歪打正著。)
就在兩人感覺肺部火燒火燎、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時,前方霧氣中,隱約出現了一塊半人高、表面粗糙的灰白色岩石輪廓!
「標記石!」巖剛狂喜。
然而,就在距離標記石不到二十米時,獵道兩側的枯木林中,突然傳出密集的「沙沙」聲!緊接著,數十道、上百道半透明、身上沾滿泥漿血汙、穿著破爛軍裝的身影,從霧氣和樹木後緩緩「浮現」,堵住了去路!
他們的臉模糊不清,但眼窩處跳動著暗紅色的火焰,手中握著殘破的武器或乾脆就是枯枝泥塊,無聲地組成了一道森嚴的防線。
不是剛才那些散亂的怨念聚合體,這些「身影」更加凝實,行動間隱隱帶著軍隊的紀律性!是紅水營將士的殘念,在營長意志(或鼓聲)的影響下,被組織起來了!
他們沒有立刻攻擊,只是靜靜地攔在那裡,那股匯聚起來的、冰冷而絕望的戰意與死氣,幾乎令人窒息。
前有攔截,後有追兵(溝壑那邊的硃砂粉效果正在減弱),下次鼓聲隨時可能響起!
絕境!
巖剛絕望地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模糊的軍裝身影,身體顫抖,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顫聲喊道:「爺爺!是您嗎?各位前輩!我們沒有惡意!我們是想幫你們安息啊!我是巖大山的孫子!我爺爺是七連十九班的巖大山!」
他將那塊鐵牌高高舉起。
軍陣最前方,一個相對清晰些、身材高大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暗紅色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鐵牌上。
就在這時,蘇九懷中的「黑沼澤秘石」,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不是溫和的幽光,而是一種灼熱的、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熾白光芒!
光芒以蘇九為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濃郁的怨念霧氣發出痛苦的嘶鳴,急劇退散!那些攔路的軍裝身影也劇烈晃動起來,彷彿被這光芒刺痛,但並未像普通怨念那樣消散,反而……那暗紅色的火焰跳動得更加劇烈,似乎在「注視」著秘石。
秘石表面,那些暗紅紋路瘋狂流轉,最終在蘇九掌心上方,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光影——光影中,是一個同樣模糊、但身姿挺拔如松的軍人側影,他似乎在指揮著什麼,回頭望了一眼,眼神堅毅如鐵,又帶著無盡的悲愴與決然。
一個低沉、沙啞、彷彿穿越了數十年時光的聲音,透過秘石,直接在蘇九和巖剛的心間響起:
「後來者……持『鑰』而至……證明……給我看……」
聲音落下,秘石光芒收斂。前方攔路的軍陣,如同接到無聲的命令,齊刷刷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筆直通往標記石的小徑。
但他們依然佇立在兩旁,暗紅的「目光」鎖定著兩人,壓力絲毫未減。
這不是放行,這是……考驗?或者,是給持「鑰」(秘石)者的一個機會?
蘇九與巖剛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決心。
「走!」蘇九拉起巖剛,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那條被無數英魂/怨魂注視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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