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由紅水營殘念讓出的小徑,不過二十米長,卻彷彿是蘇九和巖剛走過最漫長的路。
兩側是無聲肅立的模糊身影,殘破軍裝上的泥漿與暗紅血跡在秘石餘光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們沒有實體,但凝聚的寒意與死寂的戰意幾乎凝成實質,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無數道跳動著暗紅火焰的“目光”聚焦在兩人身上,帶著審視、疑惑,還有深不見底的痛苦與執念。
巖剛渾身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緊握著爺爺的鐵牌,指節發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挺直脊背,目光直視前方,不敢有絲毫偏移。
蘇九同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秘石的光芒收斂後,那種熾白驅邪的力量似乎也隨之隱去,只餘下溫和的共鳴與指引。她將秘石握在掌心,信力流轉,與之呼應,同時【鎮魂尺】低垂,尺尖點地,並非攻擊姿態,而是一種坦蕩的防禦與溝通意願。她能感覺到,這些殘念並非純粹的惡意,更像是在執行某種未完成的“命令”或“考驗”。
小徑的盡頭,就是那塊灰白色的標記石。此刻看去,石頭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就在他們走到小徑中段時,右側軍陣中,一個格外矮小瘦削的身影忽然晃動了一下,向前踏出半步。這個動作打破了絕對的靜止,蘇九和巖剛的心瞬間提起。
那矮小身影抬起了“手”——那與其說是手,不如說是一團勉強維持著五指形狀的泥漿與暗紅能量的聚合體。它指向巖剛手中的鐵牌,又緩緩指向巖剛的臉,然後,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彷彿風中殘燭般的意念傳遞過來:
“大……山……?班……副?”
巖剛如遭雷擊,猛地停住腳步,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矮小身影,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是……是我爺爺巖大山!您是……您是誰?您認識我爺爺?!”
那矮小身影沒有再傳遞意念,只是那團跳動的暗紅火焰劇烈閃爍了幾下,彷彿情緒激動。它緩緩收回“手”,重新歸入軍陣,恢復了靜默。但周圍那無形的壓力,似乎微妙地鬆動了一絲。
這個插曲讓剩下的路程不再那麼絕望。巖剛淚流滿面,卻咬緊牙關,一步步走得更穩。
終於,兩人踏過了小徑的最後一步,站在了標記石旁。身後的軍陣無聲無息地重新合攏,再次封住了來路,但不再有追擊的意圖。
蘇九立刻檢查標記石。石頭表面佈滿風化痕跡,但在底部,有幾道相對清晰的刻痕,並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鑿刻——那是一個箭頭,指向沼澤更深處的方向,箭頭旁邊,刻著兩個幾乎被磨平的數字:“43”。
43?和鐵牌上的數字對應?是某種編號,還是座標?
“這是……當年部隊留下的路標?”巖剛抹了把臉,啞聲猜測。
蘇九沒有回答,她將手按在標記石上,嘗試用【通幽鏡(碎片)】和秘石的力量感應。鏡面朦朧,隱約映出一些過往的片段:幾個穿著老式軍裝、渾身泥濘的戰士,圍在這塊石頭邊,用刺刀吃力地刻畫著什麼,他們面容憔悴,眼神卻異常堅定,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剛才秘石光影中那個挺拔的側影——紅水營的營長!他們似乎在標記撤退路線,或者……誘敵深入的陷阱?
畫面一閃而逝。但“43”這個數字和箭頭方向,肯定至關重要。
“必須把這個發現告訴趙正國,也需要陸衍那邊從地府角度分析。”蘇九心中暗道,正準備聯繫,腦海中卻先響起了陸衍的緊急通訊,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無語?
【陸衍】:“你們已接近安全區邊緣,城隍司感知到標記石附近有強烈但穩定的英魂/怨魂聚合反應,暫時不會攻擊。先撤離,後續從長計議。”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58qmIZmk
【陸衍】:“另,地府這邊……出了點直播事故。”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RASoLN5LL
【陸衍】:“牛頭為挽回因‘私藏戰鼓’被罰的形象,主動申請在聯歡會前為全體陰職人員進行一場‘地府正能量事蹟直播宣講’,獲批。然而直播開始後,他過於激動,誤觸了與你臨時共享的‘業力感應後臺’(技術故障),導致他聲情並茂講述‘馬面同志於忘川河勇救落水怨魂’事蹟時,直播畫面突然切換成了你們剛才在怨念軍陣中穿行的實時業力成像……”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8b9qpxQcU
【陸衍】:“目前地府直播間畫面是:牛頭的大臉(激昂表情)佔據左半屏,右半屏是你們在血色霧氣和無數軍裝怨魂注視下艱難前行的‘第一視角’(業力成像自帶陰間濾鏡,效果驚悚)。觀看直播的鬼差、文職人員以及部分路過怨魂約三萬餘,瞬間安靜。”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CyYuvtXI
【陸衍】:“牛頭愣住,試圖解釋:‘這是……這是陽間同事正在進行的一場艱苦卓絕的歷史遺留問題化解工作!體現了我們地府與陽間代理人的緊密協作!’”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6PRca2xks
【陸衍】:“彈幕在短暫停滯後爆炸:‘臥槽!陽間同事玩這麼大?’‘那些是戰魂吧?煞氣沖天啊!’‘牛頭大人,您確定這是正能量事蹟?這不是恐怖片現場直播嗎?’‘右邊那位生人小哥哭得好慘,但走得挺直!’‘左邊那位女同事手裡的尺子看起來很好吃(?)’……”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vuG1wmft
【陸衍】:“直播已被緊急切斷。牛頭再次被文娛部帶走‘談心’。馬面因‘事蹟被誤播’且畫面過於丟臉(他救怨魂的過程其實是失足落水被怨魂撈上來),已提交‘即刻前往陽間黑沼澤進行長期駐守’的加急申請(第一千零一次)。閻王批示:‘準了,聯歡會後動身。正好那邊需要人手。’”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T52KeK0J
【陸衍】:“所以,理論上,很快會有地府‘援軍’(馬面)抵達你附近區域。他可能會帶點……特產(比如沒收牛頭的仿製戰鼓?)。注意查收。”
蘇九:“……”
她抬頭看了看眼前死寂的血色沼澤,又想了想地府直播間裡那詭異的畫面切換和三萬陰間觀眾的彈幕,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陰陽兩界的畫風,是不是哪裡不太對?
“蘇大師?怎麼了?”巖剛見她表情古怪,擔心地問。
“……沒事。”蘇九深吸一口氣,將地府“援軍”可能即將抵達(以及攜帶可疑特產)的消息暫時按下,嚴肅道,“先離開這裡。標記石的資訊很重要,出去後我們需要和有關部門詳細溝通。另外……”
她看向巖剛:“你爺爺的戰友,剛才認出了你。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紅水營的英魂們,並非完全被怨恨吞噬,他們還記得戰友,還保持著某種紀律。這說明營長的意志,依然在約束著他們,也給了我們解決問題的希望。”
巖剛重重點頭,看向沼澤深處,眼神哀傷卻堅定:“爺爺,營長,各位前輩……我們一定會再回來的。帶你們回家,讓真相大白。”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標記石和後方無聲肅立的軍陣,轉身朝著緩衝區外快步離去。這一次,沒有追擊,只有無邊的沉寂與那深處愈發清晰的、悲壯而執著的等待。
在他們身後,濃霧深處,彷彿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夾雜著無盡疲憊與一絲微不可查期望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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