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蘇九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高鐵。
她這次的行李很簡單:一個隨身揹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基礎的符籙材料、鎮魂尺、機關鳥,以及那枚新兌換的“軍魂安撫令(試用)”——那是一枚烏沉沉的鐵質令牌,入手冰涼,正面刻著一個古體的“安”字,背面是簡化的山河圖紋,隱隱有種肅穆沉凝的氣息。
葛老和協會那邊已經幫她打點好了行程。周家派了人來高鐵站接她。
接站的是個三十多歲、穿著得體西裝、神色精幹的男人,自稱是周家的管家,姓韓。他開著一輛低調但價值不菲的黑色轎車,對蘇九的態度恭敬而客氣,但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憂慮。
“蘇大師,一路辛苦了。老爺子和大少爺都在宅子裡等您。”韓管家一邊開車,一邊透過後視鏡觀察著蘇九的反應。
“韓管家客氣了,叫我蘇九就行。”蘇九平靜地回應,目光投向窗外京城的街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現代化的氣息撲面而來,但她也隱約感覺到這座古城下方,那沉積了無數歲月的、厚重而複雜的氣場。
周家的老宅並不在喧囂的市中心,而是位於西郊一處鬧中取靜的別墅區。車子駛入一片綠化極好的區域,最後停在一棟風格古樸、佔地頗廣的中式庭院前。白牆灰瓦,飛簷斗拱,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威嚴中透著低調的奢華。
這就是周家的根基所在。
韓管家引著蘇九穿過影壁、迴廊,來到一處佈置典雅、光線明亮的客廳。客廳裡已經有兩個人在等候。
上首太師椅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但精神矍鑠的老人,穿著一身舒適的深藍色唐裝,手裡緩緩轉動著兩顆玉質保健球。正是周家老爺子,周振邦。他眼神銳利如鷹,即便年過九旬,身上依舊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和軍人特有的剛硬氣質。
旁邊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氣質沉穩、穿著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容貌與老爺子有幾分相似,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商人的精明和疲憊。這是周老爺子的長孫,也是現在周家對外的主要話事人,周文柏。
“爺爺,爸,這位就是蘇九,蘇大師。”韓管家介紹道。
周文柏上前一步,伸出手:“蘇大師,久仰。我是周文柏,這次的事情,麻煩您了。”
蘇九與他握了握手,感受到對方手心有些潮溼,顯然壓力不小。“周先生客氣。”
周振邦老爺子沒有起身,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蘇九一番,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中氣十足:“小姑娘,年紀輕輕,名頭倒是不小。老陳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據說是你給救回來的?”
“僥倖而已。”蘇九不卑不亢。
“嗯。”老爺子不置可否,“家裡最近不太平,小輩們疑神疑鬼。我是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但為了讓他們安心,也請了幾波人。結果,要麼是裝神弄鬼的騙子,要麼是本事不濟、自己嚇出病的廢物。”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和輕蔑,“你是陳家小子推薦的,我給你一個機會。看出什麼,直說。看不出,或者胡說八道,門在那邊,自己走。”
話說得毫不客氣。周文柏在一旁有些尷尬,卻不敢插嘴。
蘇九神色不變:“周老放心,我會盡力。能否先說說具體發生了什麼?越詳細越好。”
周文柏連忙道:“還是我來說吧。大概是從兩個月前開始的……”
據周文柏描述,最初是夜裡,宅子裡總能聽到一種奇怪的腳步聲。不是老鼠或貓狗的聲音,而是很清晰的、彷彿穿著沉重皮靴的人,在空無一人的走廊或樓梯上走動的聲音。腳步聲時快時慢,有時會在某個房間門口停下,然後消失。
接著,有幾次,值夜的傭人和保安信誓旦旦地說,看到了不該有人的地方,站著模糊的、穿著舊式軍裝的人影,但一眨眼就不見了。
老爺子書房裡收藏的一些戰時舊物——一把軍刀、幾枚勳章、一個舊水壺——無緣無故地移位,或者表面出現奇怪的鏽跡和水漬(像是沼澤裡的泥水)。更詭異的是,家裡有幾個人,包括周文柏自己和老爺子的保健醫生,開始反覆做同一個噩夢:夢見自己陷在冰冷粘稠的血色沼澤裡,周圍是迷霧和黑影,聽到模糊的求救聲和槍聲,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脫身,直到窒息驚醒。醒來後會感到極度疲憊和心悸。
他們請來的“高人”裡,有兩個在試圖“做法”或“探查”後,當晚就發起了高燒,胡言亂語,送醫後才緩過來,但再也不肯提周家的事。
“我們也私下請人看過風水,都說宅子本身格局很好,沒問題。也排查過是不是有人搞鬼,但……”周文柏苦笑,“家裡的監控什麼都沒拍到。那腳步聲和影子,好像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時間和狀態下才能感覺到。”
蘇九聽完,心裡已經有了初步判斷。這確實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作祟,更可能是帶有強烈集體意志和執念的“軍魂”或“戰場殘念”,而且與周老爺子當年在西南邊境的某段經歷密切相關。那些舊物移位和鏽漬,是殘念在嘗試“溝通”或“顯現”。血沼噩夢,則是殘念中攜帶的痛苦記憶片段對生者意識的侵染。
“周老,”蘇九看向一直沉默聽著的周振邦,“您是否記得,當年在那邊,有沒有發生過特別的、讓您印象極其深刻,或者……至今難以釋懷的事情?尤其是在沼澤地帶?”
周振邦渾濁卻銳利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追憶,有痛楚,還有一絲深深的愧疚。但他很快就掩飾過去,只是冷哼一聲:“當兵打仗,生生死死見得多了,哪有什麼特別不特別的。小姑娘,與其問這些沒用的,不如拿出點真本事來看看。”
老爺子不願說,或者不能說。
蘇九也不追問,轉而道:“我想先在宅子裡各處看看,尤其是腳步聲常出現的地方,還有老爺子的書房。另外,今晚我想在宅子裡住下,親身體驗一下。”
“可以。”周文柏立刻答應,“房間已經準備好了。韓管家會陪您四處看看,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接下來的半天,蘇九在韓管家的陪同下,仔細察看了周家老宅的各個角落。
宅子風水確實上佳,佈局合理,氣場通暢,沒有明顯的陰煞聚集點。但在幾處走廊、樓梯轉角以及老爺子書房附近,蘇九用【業力洞察】能隱約看到一些極淡的、暗紅色的能量殘留,帶著硝煙、泥沼和血腥的氣息,如同褪色的血跡。
老爺子的書房很大,佈置得像個小型軍史陳列館。牆上掛著老照片、地圖,玻璃櫃裡陳列著各種勳章、武器模型、舊物件。蘇九的目光落在那把出現異常的軍刀和舊水壺上。軍刀刀鞘上有一塊不自然的暗色鏽斑,水壺表面則凝結著一層極細的、彷彿永遠擦不乾的水珠,帶著淡淡的土腥味。
她沒有貿然觸碰,只是默默記下這些細節。
傍晚,周家安排了簡單的接風宴。除了老爺子和周文柏,還有周文柏的妻子(一位溫婉但眉宇間帶著憂色的中年婦女)以及他們正在讀高中的女兒周曉雯。餐桌上氣氛有些壓抑,周曉雯看起來臉色蒼白,有些心神不寧。
飯後,蘇九回到為她準備的客房。房間很舒適,古色古香,窗外是小庭院。
她佈置了幾道簡單的防護和預警符籙,然後拿出那枚“軍魂安撫令”,握在手中,默默感應。令牌冰涼的觸感中,似乎蘊含著一種奇特的、能讓躁動靈魂平靜下來的力量。
夜深人靜。
蘇九沒有睡,而是盤膝坐在床上,調整呼吸,將感知擴散開來。
子時前後(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宅子徹底安靜下來,連蟲鳴都似乎消失了。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重、緩慢、極有規律的腳步聲,從樓下的走廊方向,清晰地傳了上來!
那聲音不像是踩在木地板上,更像是踩在潮溼的泥土或厚重的積水上,帶著一種粘滯感。
腳步聲由遠及近,沿著樓梯,一步步向上,朝著她所在樓層的走廊走來!
蘇九屏住呼吸,沒有動。她能感覺到,一股冰冷、壓抑、帶著硝煙和泥沼氣息的能量場,隨著腳步聲一起靠近。
腳步聲在她房間門口停了下來。
一片死寂。
蘇九能感覺到,門外有“東西”在徘徊,在“注視”。
幾秒鐘後,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走廊另一端——老爺子書房的方向走去。
蘇九悄無聲息地下床,走到門邊,將一張“顯形符”輕輕從門縫下推了出去。
符紙無風自動,貼在走廊地面上,散發出極淡的微光。
藉著那微光,蘇九透過門上的貓眼向外看去。
只見一個極其模糊、穿著破舊軍裝、渾身沾滿暗紅色泥濘的高大身影,正步履蹣跚地走向書房方向。他的背影佝僂著,彷彿揹負著極重的東西,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那身影走到書房門口,沒有進去,只是停在那裡,許久不動,彷彿在凝望,又彷彿在等待什麼。
然後,身影緩緩轉過身,似乎朝蘇九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儘管隔著門,蘇九依然感到一股混合著無盡疲憊、痛苦、以及一絲微不可查的希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下一秒,身影如同煙霧般緩緩消散,連同那沉重的腳步聲,一起歸於虛無。
走廊恢復了平靜,只有那張“顯形符”靜靜地躺在地上,光芒漸漸熄滅。
蘇九靠在門後,心頭沉重。
她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鬼影”。那是一個被遺忘在血色沼澤中的靈魂,帶著未完成的使命和無盡的遺憾,徘徊不去。
而這一切的源頭,或許就在老爺子書房那些舊物之中,在他塵封的記憶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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