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九向周文柏提出,需要單獨與周老爺子談談,最好是在書房。
周文柏有些為難,老爺子脾氣固執,尤其不喜歡別人觸碰他的“回憶”。但看到蘇九篤定的眼神,加上昨夜那腳步聲似乎又出現了(韓管家早上稟報,有傭人聽到),他還是硬著頭皮去請示了。
出乎意料,周振邦沉默片刻後,竟然同意了。
書房內,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老爺子坐在書桌後,依舊轉著他的保健球,面無表情。
“小姑娘,昨夜‘見’到什麼了?”他開門見山。
“看到了一位穿著舊軍裝、渾身泥濘的……戰士。”蘇九斟酌著用詞,“他在這宅子裡徘徊,似乎想傳遞什麼信息,尤其是對您。”
周振邦轉動保健球的手停了下來,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復了堅硬:“胡說八道。我那些老戰友,該走的都走了,沒走的,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回來。”
“或許,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蘇九緩緩道,目光掃過牆上的老照片,落在玻璃櫃裡那把生鏽的軍刀和凝著水珠的舊水壺上,“他可能被困在了某個地方,某段時間裡。而這個地方,與您有關。”
老爺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久久沉默。書房裡只剩下古董座鐘單調的滴答聲。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彷彿從肺腑最深處擠出,帶著歲月的鏽蝕和沉重。
“那是……五三年的冬天。”老爺子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遙遠,彷彿穿越了時光,“西南邊境,黑沼澤。”
他開始講述一個塵封了半個多世紀的故事。
那時,周振邦還是一個年輕的連長,奉命帶領一支小分隊,護送一份極其重要的邊防地圖和一位掌握關鍵情報的嚮導,穿越一片被稱為“黑沼澤”的險惡區域,與另一支隊伍匯合。
黑沼澤不僅地形複雜,氣候惡劣,更有著許多難以解釋的怪異傳說。當地人說,那是片被詛咒的土地,下面埋著無數戰爭年代的亡魂。
小分隊在沼澤中艱難行進了三天,遭遇了數次伏擊和惡劣天氣,減員嚴重。地圖和嚮導是重中之重,必須安全送達。
“犧牲在所難免,當兵的早就做好了準備。”老爺子眼中閃過痛苦,“但最讓我……一輩子過不去的,是‘鐵柱’。”
鐵柱,大名趙鐵柱,是周振邦從家鄉帶出來的兵,憨厚,力氣大,對他這個連長忠心耿耿,像是個沉默的影子。
在最後一次遭遇襲擊時,為了保護揹著地圖和嚮導的周振邦,趙鐵柱主動引開了敵人,最後失足陷入了沼澤深處一片特別兇險的“血泥潭”。那種泥潭,人一旦陷進去,幾乎沒有生還可能。
“我眼睜睜看著他往下沉……他最後朝我喊……”老爺子的聲音哽住了,握著保健球的手微微顫抖,“他喊:‘連長!地圖一定要送到!告訴我娘……兒子沒給她丟人!’”
周振邦當時想救,但被其他人死死拉住。任務高於一切,地圖和嚮導不能有失。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趙鐵柱被那暗紅色的、彷彿有生命的泥沼吞沒,只留下那頂破舊的軍帽,漂浮在泥面上。
後來,他們完成了任務。但關於黑沼澤,關於趙鐵柱的犧牲,成了周振邦心中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戰後,他多方打聽,想找到趙鐵柱的遺體或確認其犧牲,但黑沼澤那片區域後來因各種原因被劃為禁區,再無人能深入。趙鐵柱的母親直到去世,都沒能等到兒子的確切消息,只收到了一張“失蹤”通知書。
“鐵柱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老爺子閉上眼,“這些年,我總夢到那片沼澤,夢到他往下沉的樣子……我欠他一條命,更欠他一個交代。”
原來如此。
那徘徊的腳步聲,血沼的噩夢,軍裝泥濘的身影……都是趙鐵柱殘留在世間的執念。他犧牲在異鄉的泥沼,任務完成了,但自己的歸處和對母親的承諾卻無人知曉,強烈的執念讓他的一部分殘魂或記憶碎片,依附在了與連長(周振邦)相關的舊物上,隨著時間流逝和老爺子年邁氣場變化,逐漸顯現出來。
他不是來害人的,他是來“提醒”,來“求助”,或許,也是來“告別”的。
“周老,”蘇九輕聲說,“趙鐵柱戰士的執念,不在於復仇或驚擾,而在於‘未竟的承諾’。他需要一個‘歸處’,一個能讓他安息、也能讓他在天之靈坦然面對母親的‘交代’。”
老爺子睜開眼,渾濁的眼中隱有淚光:“我該怎麼做?我還能怎麼做?黑沼澤現在是禁區,連我都進不去!他的遺體……”
“或許,不需要遺體。”蘇九站起身,走到玻璃櫃前,看著那把軍刀和舊水壺,“執念依附於物,也可因物而解。我們可以在這裡,為他舉行一場‘安魂儀式’,以您之名,確認他的犧牲與榮譽,了卻他對母親的牽掛,送他的執念往生。”
她頓了頓:“地府對於這種為國捐軀、執念純粹的英魂,會有妥善的安排。”
周振邦看著蘇九,又看看那些舊物,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好!需要什麼,你儘管說!就算要我這把老骨頭跪下磕頭,我也幹!”
“沒那麼嚴重。”蘇九搖頭,“需要您的誠意,需要一件能代表趙鐵柱戰士的舊物作為媒介,還需要一個安靜不受打擾的夜晚。”
周振邦顫巍巍地打開玻璃櫃,取出了那把帶著鏽跡的軍刀和那個舊水壺:“這把刀,是鐵柱那次任務前,我獎勵給他的,他說要留著殺敵。這水壺……是他陷進去前,扔給我的,裡面還有半壺水。”
刀與水壺,承載著最後的記憶與託付。
蘇九接過這兩件沉甸甸的舊物,能清晰感覺到上面纏繞的、悲壯而不甘的氣息。“就這兩件。時間……定在明晚子時,就在這書房。”
事情敲定,周振邦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整個人都鬆弛了些許,但眉宇間的悲慟更深。他對蘇九的態度,也從審視變成了帶著敬意的信任。
離開書房前,蘇九想起一事,問道:“周老,除了趙鐵柱戰士,當年黑沼澤行動,還有沒有其他……比較特殊的情況?比如說,那裡的環境,或者敵人有沒有用過什麼非常規手段?”
她記得陸衍提過,檔案加密,原因未明。
周振邦眉頭緊鎖,沉思良久,才壓低聲音道:“那地方……確實邪門。除了地形險惡,我們當時還遇到過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比如,指南針失靈,明明晴朗的天氣突然起濃霧,霧裡還有奇怪的聲音,像哭又像笑。有戰士說看到過霧裡有影子晃動,開槍打過去什麼都沒有。當時情況緊急,只當是緊張產生的幻覺。現在想起來……”
他搖搖頭:“敵人也狡猾,利用了地形。但非常規手段……我沒親眼見過。只是後來聽說,那片區域被列為禁區,不完全是因為邊境問題,好像還涉及一些……‘非自然因素’的調查,後來就不了了之了。這是絕密,我知道的也不多。”
非自然因素……這就對上了。黑沼澤那片區域,很可能存在著某種天然的陰陽紊亂或能量異常(類似小型陰陽裂隙),甚至可能被某些勢力(比如當年的敵對勢力或邪術師)利用過。趙鐵柱的犧牲和他的殘魂能長久留存並顯現,或許也與那裡的環境有關。
蘇九將這些信息記下,準備晚點同步給陸衍。
回到客房,她開始為明晚的儀式做準備。安撫軍魂與普通安魂不同,需要更莊重、更肅穆,帶有“正名”與“送英靈”的意味。她從地府系統兌換了特製的“安魂香(軍魂專用)”、“往生路引(功德加持版)”,並開始用硃砂和特製符紙,繪製“英靈歸位符”。
正忙著,手機震動,是陸衍的例行“工作彙報”兼八卦播報。
【陸衍】:“周家情況已同步。趙鐵柱(已確認身份,地府記錄為‘失蹤/疑似犧牲’)的殘魂執念分析完成。符合‘為國捐軀、執念純粹’類別,可啟動‘英靈優待程序’。你計劃的安魂儀式方案可行,已備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J8RQiOjW
【陸衍】:“黑沼澤區域歷史能量數據調取中……初步顯示該地存在週期性的‘陰氣潮汐’與‘地磁紊亂’,曾有小規模陰陽裂隙活躍記錄,近三十年趨於穩定,但仍被列為‘觀察區’。不排除當年有外部力量利用或加劇了該區域異常。”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4aVN7KDps
【陸衍】:“另,牛頭的‘心靈雞湯’攤位開張首日,據統計,‘忘憂舒緩湯’銷量最佳,‘放下自在湯’次之,‘勵志前行湯’幾乎無人問津。牛頭對此表示不解,認為地府員工(魂)缺乏上進心。馬面反駁:‘都死了還勵什麼志?不如早點忘了投胎。’ 雙方在攤位前發生輕微爭執,導致一碗湯被打翻,潑到了路過的輪迴司司長袍子上。司長評價:‘味道尚可,但粘性過強,建議改進。’ 牛頭現正撰寫《關於孟婆湯粘度標準化及攤位安全操作規範的緊急報告》。”
蘇九:“……” 她就知道,牛頭的創業之路不會平坦。
她回覆:“儀式方案確認。黑沼澤資料收到,看來那裡的水比想象中深。牛頭的報告……祝他好運。(另外,請提醒他,下次爭執請遠離湯鍋。)”
放下手機,蘇九看著桌上那把舊軍刀和斑駁的水壺,心中充滿了敬意。
明晚,她要為這位無名的英雄,送上遲到了半個多世紀的歸途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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