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群聊帶來的荒誕感尚未完全消散,現實的窘迫已經敲門。
手機屏幕亮起,是房東發來的語音,語氣帶著慣常的不耐煩:“小蘇啊,下季度租金最遲後天,別拖啊。這地段這價錢你找不到第二家了。”
蘇九瞥了一眼銀行APP裡的一千八百多塊,距離下季度租金還差一截。直播打賞是即時的,但地府貨幣兌換似乎有小額延遲?或者,單純就是因為她還“太弱”,兌換額度或效率有限?
功德倒是漲到了80點,但陸衍明確說了,功德優先用於提升自身和兌換關鍵保命物。用來換房租?太奢侈,也換不了多少。
看來,必須儘快開啟第二次直播。
她沒有立刻開播。首播的轟動效應還在發酵,無數私信和@湧入她平台的後台,有尋求幫助的,有質疑謾罵的,有單純好奇的,也有……一些氣息不太對勁的留言。
“大師救命!我家半夜總有小孩哭,找遍了沒有!”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ps2L1Ohr
“主播,我感覺有人一直跟著我,但我回頭什麼都沒有……”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f0PIVQX1
“九哥,能看看我這玉佩嗎?祖傳的,但我戴了之後一直做噩夢。”
這些留言大多語焉不詳,帶著恐懼和焦慮。蘇九調用中級相面術(隔著網絡效果大打折扣,只能看頭像和文字附帶的極微弱氣息),粗略篩選。大部分是心理作用或普通靈異現象,不值得動用直播因果。
直到她看到一條深夜發來的私信,沒有冗長描述,只有一張模糊的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光線極暗,似乎是在一間老舊臥室的牆角拍攝的。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深色的磚塊。而在磚塊的縫隙間,隱約可見一縷糾纏的、烏黑髮亮、彷彿沾著濕泥的長髮,從牆體內部鑽出了一小截。髮絲在模糊的像素中,仍給人一種粘膩陰冷的感覺。
附言只有五個字,透著絕望:“它又出來了。”
發信人ID:「牆裡的眼睛」。
蘇九點開這個ID的主頁,一片空白,沒有動態,沒有頭像,像是剛註冊的小號。但就在她凝神看向那張照片時,中級相面術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又無比濃烈的怨毒與潮濕的氣息,透過冰冷的電子信號,絲絲縷縷地傳遞過來。
不是普通的遊魂,也不是心理幻覺。
是“東西”,而且怨氣不輕。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音響起:
【滴。檢測到高濃度陰怨氣息牽引,符合‘主動任務’觸發條件。】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z2yHGG4f
【任務生成:探查‘牆中之怨’,化解或了結因果。】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dhUEfZ7dR
【任務等級:F+(新手適應期後續)。】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mjiqGAP8
【提示:該氣息具有強烈地域錨定性,建議遠程初步探查後,決定是否介入。】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SMlcWuOIH
【基礎獎勵預估:地府貨幣 2000-5000,功德 100-300(視解決程度)。】
獎勵很豐厚,尤其是功德。但“F+”的等級和“地域錨定性”的提示,也說明這不是能輕易遠程解決的簡單事件。
蘇九沉吟片刻。她需要錢,也需要功德。這個任務氣息明確,目標清晰,比漫無目的地等待連線更有效率。
她回覆那條私信:“方便連線嗎?現在。”
幾乎是秒回:“可以!求求你!只要不開燈,不吵醒我媽!”
蘇九打開直播軟件,沒有預告,沒有標題,直接開啟了直播。直播間標題只簡單寫了:【深夜急診,一卦。】
儘管是突然開播,但關注了她的人還是收到了推送。在線人數從幾百開始,迅速攀升,幾分鐘內就突破了五萬,彈幕也活躍起來: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Jl5iVWnit
「哇!突然開播!」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DwAeOCdT
「深夜福利?不對,深夜靈異事件?」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YbEwBG8rx
「主播晚上好!這次是什麼?」
蘇九沒看彈幕,直接向「牆裡的眼睛」發出了連線邀請。
對方接受了,但畫面一片漆黑,只有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呼吸聲。
“能開一點點光嗎?或者描述一下你現在的情況和位置。”蘇九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直播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能開燈,它會發現。”一個年輕的、壓得極低的男聲傳來,帶著顫抖,“我……我在我家老房子的臥室。我用手機屏幕的光。”
一點微弱的光亮起,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區域。能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眼神驚恐的年輕男人,大約二十出頭,縮在床角,用手摀著手機,光線只照亮他自己的臉和前方一小塊地板。背景是深沉的黑暗。
“我叫阿浩。”他聲音發緊,“這房子是我爺爺留下的,我們家搬出去好多年了,最近因為一些原因,暫時和我媽回來住幾天……從回來第一晚開始,我就感覺不對。”
“怎麼不對法?”
“總覺得牆裡……有東西在看我。”阿浩嚥了口唾沫,“一開始是感覺,後來……是聲音。半夜,牆裡面會有聲音,像是指甲在撓磚,很慢,很輕,但一直不停。還有……哭聲,很小的女孩哭聲,悶悶的,就是從牆裡傳出來的。”
彈幕: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or7BPukW
「我汗毛豎起來了……」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rW34GVko
「老房子是容易有點怪……」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6nCLDXVrR
「主播快看看!」
“照片裡的頭髮,是怎麼回事?”蘇九問。
阿浩似乎更恐懼了:“那是前天晚上!我實在受不了,想看看牆是不是空的,就偷偷摳了一點牆皮……結果,結果就看到那個!我嚇得趕緊用東西堵上了,但昨天它又鑽出來一點點!我媽不讓我動這牆,說老房子結構不穩,亂動會塌……可我知道,不是結構問題!”
蘇九凝神,試圖通過連線感應。中級相面術在這種遠程、黑暗、對方極度恐懼的情況下效果有限,但她還是能“看”到阿浩臉上籠罩著一層濃重的、帶著水汽的灰黑色陰影。這陰影的源頭,確實來自他身後某個方向的牆體深處。
怨氣深重,且帶著一種……被禁錮已久的、潮濕的憤怒。
“你們家,或者這房子以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尤其是關於……小女孩的?或者,和水有關的?”蘇九引導著問。
阿浩愣住了,似乎在努力回憶。彈幕也開始幫忙猜測。
過了好一會兒,阿浩有些不確定地說:“我……我小時候好像聽鄰居老人碎嘴提過一句,說這房子下面……很多年前是口井?後來填了蓋的房子?至於小女孩……我不太清楚……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驚疑:“我媽有次說夢話,好像喊過‘小玲’……還說‘對不起’……我問她,她說我聽錯了。”
小玲。
這個名字被說出的瞬間,蘇九清晰地感覺到,連線那頭傳來的陰冷氣息,劇烈地波動了一下。與此同時,阿浩身後的黑暗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從很深的地方傳出的嗚咽。
“啊!”阿浩也聽到了,嚇得手機都差點掉地上,光線劇烈晃動。
直播間觀眾也聽到了那若有若無的哭聲,彈幕瞬間被「我也聽到了!」「真有哭聲!」刷屏。
“它……它聽到了!”阿浩帶著哭腔。
蘇九知道,遠程探查只能到這裡了。怨魂的執念與這房子,甚至與阿浩的母親,有直接關聯。不解開這個結,光靠嚇唬或簡單驅散,恐怕後患無窮,也拿不到高額功德。
“阿浩,”蘇九語氣沉穩,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你想徹底解決這件事嗎?這可能需要你知道一些……或許你家人不願提及的往事。”
阿浩在黑暗中,看著手機屏幕上蘇九平靜的臉,恐懼中生出一絲希望。他用力點頭,儘管蘇九可能看不見:“想!我快崩潰了!主播,求你幫我!需要我做什麼?”
“明天,找機會,問問你母親關於‘小玲’的事。注意方式,不要刺激她。同時,我需要知道那面牆更準確的位置和結構。”蘇九冷靜地佈置,“在我下次聯繫你,或者你覺得情況緊急之前,不要再去觸碰那面牆。晚上睡覺,如果可以,換個房間。”
“好,好!我記住了!”阿浩連聲答應。
【滴。任務‘牆中之怨’進入第二階段:信息收集與因果溯源。宿主成功建立聯繫並獲得初步信任。獎勵地府貨幣 500,功德 20。請引導事主獲取關鍵信息,以便決定下一步介入方式。】
系統提示帶來了一小筆收入。
蘇九對阿浩說:“保持手機暢通。有異常隨時通過平台私信我,但不要頻繁發消息。現在,試著冷靜下來,天快亮了。”
結束了連線,阿浩那邊的黑暗畫面消失。
直播間裡卻熱鬧非凡,觀眾們還在討論剛才聽到的哭聲和阿浩家離奇的事情,紛紛猜測“小玲”是誰,牆裡到底有什麼。
蘇九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對著鏡頭說:“此事尚未了結,需要更多信息。今夜到此為止。”
她準備下播。
就在這時,一個閃耀著炫彩特效、明顯是付費發送的超級彈幕,橫亙在屏幕中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ID‘玄門小師叔’:裝神弄鬼!不過是些心理暗示和低級的音效把戲!真正的玄門中人豈會用這種嘩眾取寵的直播手段?有本事,來‘靈異之家’論壇,那裡有真正的懸案,你解得開,我當眾向你道歉!解不開,就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是個騙子!敢嗎?」
彈幕瞬間炸了: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On0U8HnkE
「踢館的來了!」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3s8269zt5
「靈異之家?那個很硬的靈異論壇?」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fWL7QgmK
「哇,玄門的人?好像有點來頭?」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aIBXaP8Q
「主播接不接?」
蘇九看著那條充滿挑釁的彈幕,眼神沒有波動。
靈異之家論壇?她知道,那是個圈內頗有名氣、以真實詭異事件討論和少量官方背書的懸案調查著稱的地方。這個“玄門小師叔”看來是圈內人,對她這種突然冒頭、手段“不正統”的主播很不滿。
接,還是不接?
接了,可能捲入更複雜麻煩的事件,也可能得罪所謂的“玄門正統”。
不接,對方會繼續帶節奏,質疑她能力的聲音也會甚囂塵上。
更重要的是——系統沒有提示。這說明這挑釁本身不構成直接因果任務,但……如果那個論壇真有“懸案”,或許其中就隱藏著符合系統標準的因果事件。
這可能是個機會,也可能是個坑。
蘇九僅僅思考了兩秒。
她對著鏡頭,語氣平淡卻清晰地回應:
“靈異之家?可以。把案子鏈接發我私信。”
“如果是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我會看。”
“至於你的道歉,”她頓了頓,眼神透過屏幕,彷彿能看見那個挑釁者,“留著。等我解決了,再收。”
說完,不顧再次沸騰的彈幕和那個“玄門小師叔”可能的表情,她乾脆利落地關閉了直播。
房間重歸寂靜。
蘇九看向窗外,天色已經透出一點微弱的灰白。
一夜未眠,但她毫無睡意。
牆裡的哭聲,母親的夢話,“小玲”的名字……這是一樁沉埋的往事。
而“靈異之家”的挑戰,則預示著更廣闊、也更複雜的舞台。
地府KPI的壓力,陽間房租的現實,隱藏業障的威脅,還有來自“同行”的質疑……
所有這些,都像無形的絲線交織而來。
她拿起那枚冰涼的羅盤,指尖感受著其粗糙的質地。
路,才剛剛開始。
而她,沒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