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週六上午。
城西一間安靜的茶室包廂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周世坤提前半小時就到了。他換下了平時的夾克,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但臉上的病容和緊繃的神經怎麼也掩飾不住。他面前擺著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雙手緊緊攥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指尖發白。
助理小陳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門被輕輕推開。
李曉芸走了進來。她穿著簡單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褲,素面朝天,頭髮紮成利落的低馬尾。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戒備和不易察覺的波瀾。
她身後還跟著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是趙秘書通過協會關係,以“社區調解員”名義請來的退休法官,姓秦。秦老太太氣場沉穩,微微向周世坤點頭示意,便安靜地坐在了李曉芸身側稍後的位置,既是見證,也是一種無聲的支持。
“李……李老師,請坐。”周世坤幾乎是彈起來,聲音乾澀,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曉芸點了點頭,在對面坐下,視線落在周世坤臉上,沉默著。
“我……我是周世坤。”他開口,語速很急,彷彿怕被打斷,“二十年前,富康苑工地……我……我那時候叫周坤,是那個項目的材料供應商之一。”
李曉芸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但依舊沒說話。
“你父親李國強……是個好工人,老實,負責。”周世坤的眼眶開始發紅,“事故……事故那天,用的那批鋼材……規格不對,是我……是我貪便宜,從一個不靠譜的渠道進的貨。我以為……以為不會有事……”
他顫抖著手打開檔案袋,抽出幾份泛黃的紙張,還有幾張老照片,推了過去。
“這是當年那批材料的檢驗報告(偽造的),這是供應商給我的‘好處費’記錄(複印件),這是……這是事故後,本來應該給你家的賠償金明細和……和我當時實際準備的錢。”他指著其中一份手寫的單據,上面一個數字被重重劃掉,旁邊寫了個小得多的數字。“我……我當時鬼迷心竅,怕事情鬧大,也……也貪了心,扣下了一大半……”
李曉芸拿起那張單據,看著上面父親名字後面那被劃掉又改小的數字,手指微微顫抖。二十年的疑惑、委屈、家裡捉襟見肘的艱難、爺爺奶奶早逝的悲涼……似乎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具體的、醜陋的源頭。
“這些年,”周世坤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按了按眼睛,“我沒有一天睡安穩過。一開始是怕,後來是……是恨自己。我拼命賺錢,捐學校,修路,想著多做點好事,也許能贖罪……但我知道,這沒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推過來另一份文件,是一個公證過的財產轉讓協議。“這是我個人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還有這張卡裡,是我這些年陸續攢下的,連本帶利,算是我欠你父親,欠你們家的。我知道錢買不回命,也買不回你這些年受的苦……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
李曉芸看著那份厚重的協議和銀行卡,沒有去碰。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悔恨、病入膏肓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我父親是個普通人,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我和爺爺奶奶能平安過日子。他如果還在,可能也不會想要你的命,或者讓你傾家蕩產。”
周世坤怔住,抬頭看著她。
“我恨過。”李曉芸繼續說,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驚,“恨那個黑心的老闆,恨老天不公。但恨不能讓我爸爸活過來,也不能讓爺爺奶奶少受一天病痛。這些年,我靠著自己,也慢慢走過來了。”
她拿起那份股份轉讓協議,看了看,又放下。“你的錢,我不需要全部。把我父親應得的賠償金,按照現在的標準,連同利息,算清楚。多一分我也不要。至於股份……如果你真的想彌補,可以成立一個專門的基金,幫助其他像當年我父親那樣的民工家庭,或者資助因工傷事故失學的孩子。”
周世坤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沒有痛哭怒罵,沒有貪婪索取,只有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清晰。
“好……好!都聽你的!基金!我馬上辦!”他連聲答應,“賠償金我立刻讓人算,按最高的標準算!還有……還有你這些年的學費、生活費……”
“周先生,”李曉芸打斷他,“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討債,也不是為了原諒。原不原諒,是我父親的事,我無權替他做主。我來,只是想聽一個真相,給我父親,也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她站起身,看向秦老太太:“秦老師,謝謝您陪我來。後續的具體計算和法律程序,能麻煩您幫忙監督一下嗎?”
秦老太太溫和地點頭:“應該的,孩子。”
李曉芸最後看了一眼周世坤,那個曾經在她想象中面目可憎的“黑心老闆”,如今只是一個被病痛和悔恨折磨得形銷骨立的老人。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她說,“但我父親收沒收到,我不知道。或許,等你到了那邊,可以親自問問他。”
說完,她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包廂。
門關上的一瞬間,周世坤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倒在椅子上,失聲痛哭。那哭聲裡,有釋然,有無盡的悔恨,也有終於卸下重負的虛脫。
助理小陳和秦老太太默默退了出去,留給他一點空間。
茶室外,街道對面。
蘇九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遠遠“看”著茶室的氣場變化。
在她開啟的【業力洞察】視野中,茶室上方原本糾纏在周世坤身上的、濃重如瀝青的灰黑色業力,在剛才那一刻,劇烈地波動、翻騰,然後,如同被投入了淨化劑,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消解。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那種沉滯、污穢的感覺減輕了大半。
與此同時,一絲極淡極純的金色光芒,從茶室飄出,分成兩縷。一縷細如髮絲,飄向李曉芸離開的方向,輕輕縈繞了她一下,然後消散——那是遲到的補償與了結帶來的些微正面反饋。另一縷稍粗些,回落到周世坤所在的位置,融入他周身氣場,雖然無法逆轉他的病勢,卻讓他魂魄中那種焦灼痛苦的“執念之火”,明顯平息了下去。
【業力洞察】技能被動提示:【目標“周世坤”核心執念已完成80%,業力淨值提升至-45。魂體穩定性增加,往生阻滯風險降低。】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l7yY6GWsu
【關聯目標“李曉芸”心結鬆動,長期怨氣業力纏繞減輕,未來三年健康運勢有小幅提升可能。】
蘇九輕輕吐了口氣。
這樣,應該算是一次成功的干預了。周世坤能在死前了卻最大心病,走得安寧些;李曉芸拿到了遲來的真相和應有的補償,心結得以鬆動,未來的路或許能少些陰霾。
手機震動,是趙秘書發來簡報:“會面結束。李曉芸情緒穩定,已由秦老師陪同離開。周世坤情緒激動但後續處理意願強烈,已著手聯繫律師和會計師。蘇理事,下一步?”
蘇九回覆:“協會任務完成。後續經濟與法律事宜,由秦老師和專業人士監督即可。我們撤出。”
剛發送,視野邊緣又飄過幽藍字體。
【陸衍】:“干預事件‘周世坤的懺悔’處理報告已審核通過。評價:優秀。干預時機與方式得當,既促進了核心因果了結,又未過度干涉陽間事務自主性。獎勵結算:功德+450,地府貨幣+3000,【業力洞察】技能提升至‘熟練’級別。”
【陸衍】:“另,地府後勤部根據你反饋的‘糖醋排骨改良數據’,更新了‘陽間性價比餐食案例A-742’評級,從‘偏低’調整為‘可接受’。後勤部長表示滿意,並贈送新品‘忘川薄荷糖(強效醒神版)’試吃裝一份,已發放。”
蘇九:“……” 還真是嚴謹的數據跟蹤啊。
她從系統空間裡取出那盒所謂的“忘川薄荷糖”。包裝是簡約的黑色鐵盒,上面用銀色陰刻著流水紋路。打開,裡面是幾顆晶瑩剔透、散發著幽幽寒氣的淺藍色糖粒。
拿起一顆放入口中。
瞬間,一股清涼到極致、卻不刺激的氣息直衝天靈蓋,彷彿整個大腦都被冰泉洗滌了一遍,連熬夜抄論文(?)殘留的一絲疲憊都煙消雲散。
效果堪比風油精+咖啡因,但口感是淡淡的清甜薄荷味。
好東西!期末複習神器!
她正品味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來電,葛老。
“小九!你看協會內部論壇了沒?”葛老聲音有點急,“李淼那小子,還有他師兄陳碩,聯名發了個帖子,質疑你獲得青年交流賽名額的資格!說你資歷淺,來路不明,靠‘歪門邪道’和‘炒作’上位,要求公開考核你的實戰能力,否則就該把名額讓給‘更有資格的同輩’!”
蘇九挑眉,點開協會內部APP。
果然,一個標題為【關於青年交流賽名額公平性的幾點疑問】的帖子被頂在首頁,發帖人:陳碩。內容措辭“嚴謹”,先肯定了交流賽的重要性,然後話鋒一轉,指出蘇九加入協會時間短,雖有“個別案例”表現,但缺乏系統傳承和正規考核,其“溝通地府”等手段也無法驗證真偽,恐有損協會聲譽。建議在賽前舉行一次公開的“資格評議”,由幾位資深理事和年輕一輩代表共同見證云云。
下面跟帖已經吵翻了天。有支持陳碩李淼的(多是與會長一系親近的),有為蘇九說話的(比如趙秘書、孫教授,還有幾個受過蘇九間接幫助或單純看她不順眼會長作風的),也有中立看戲的。
“他們這是看你風頭太盛,又抓不到你把柄,想用‘資格’和‘規矩’來壓你,讓你當眾出醜,或者至少消耗你的精力。”葛老氣呼呼地說,“別理他們!名額是我和老會長(前任,已故)當年定下的規矩爭取來的,他們沒資格指手畫腳!”
蘇九卻笑了笑:“葛老,沒事。他們想‘評議’,那就評議好了。”
“小九,你別衝動!他們肯定準備了刁難的題目!”
“沒關係。”蘇九語氣輕鬆,“正好,我也想看看,所謂的‘正統傳承’和‘系統考核’,到底是什麼樣子。時間定了嗎?”
葛老嘆了口氣:“下週三晚上,在協會總部的‘演法廳’。估計那幾個老古董都會被請來當評委。你……你真要去?”
“去啊。”蘇九說,“不去,豈不是顯得我心虛?對了葛老,演法廳……允許帶觀眾嗎?比如,協會的普通成員,或者……特邀的‘學術顧問’?”
葛老愣了一下:“按慣例,資格評議是內部事務,但如果有理事提議,也可以允許少量非核心成員旁聽。學術顧問?你想請誰?孫教授?”
蘇九嘴角微揚:“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蘇九點開系統私訊。
【蘇九】:“判官大人,下週三晚上有空嗎?陽間玄學協會有個內部‘學術交流活動’,主題是‘資格評議’,探討玄學手段的真偽與實效性。地點信號應該不錯。不知地府相關部門,是否有興趣派一位‘特邀觀察員’,進行跨界的……業務交流與指導?(附:可能涉及對地府工作方式及代理人能力的質疑。)”
她等了一會兒。
回覆來了。
【陸衍】:“時間可協調。地點信號強度已掃描:良好。‘特邀觀察員’身份備案已完成。著裝要求?(注:地府官方制服(現代西裝款)已備案;如需傳統判官袍服,需提前一日申請,並可能產生額外陰氣調控能耗。)”
蘇九看著“著裝要求”四個字,終於忍不住,對著空氣低笑出聲。
這位判官大人,還真是……儀式感與實用主義並重。
她回覆:“現代西裝款即可,符合會場氛圍。感謝支持。(另外,忘川薄荷糖效果絕佳,已納入期末備考戰略物資庫。)”
【陸衍】:“嗯。保持狀態。牛頭因推薦視頻《手工匠人修復古物》過於催眠,在值班時睡著被巡邏鬼將抓到,現已加入抄寫《規範》隊伍。他申請更換推薦,要求‘振奮精神、充滿正能量且絕不會導致瞌睡’的內容。(此申請已轉達,可不予理睬。)”
蘇九:“……”
牛頭大人,您這是在短視頻的海洋裡反覆橫跳啊。
她抬頭,看了看茶室方向。周世坤已經在助理攙扶下走了出來,雖然腳步虛浮,但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
又看了看手機裡協會論壇上那充滿火藥味的帖子。
再想想下週三晚上,可能出現的“特邀觀察員”……
蘇九收起手機,將最後一點薄荷糖的清涼氣息嚥下,感覺神清氣爽。
生活,果然處處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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