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短信發出後，蘇九又過了兩天平靜的校園生活。
除了每天例行收到地府系統的各種提示——比如【周世坤業力波動：執念焦慮指數上升12%】、【張昊病房再次發生“意外”，其母探病時手提包被清潔車“不慎”碾過，包內裝有重要證據的U盤損毀】——之外，最大的波瀾來自於選修課《民俗學概論》的期中論文。
蘇九交了一篇《從唐代將軍墓葬看古代軍魂信仰與現代地縛靈現象的異同》。
論文引用了部分公開的鳳鳴山古墓資料（孫教授提供），結合了一些地府工作手冊裡關於“戰魂能量特質與溝通注意事項”的邊角料，寫得深入淺出，既有學術性，又有點……與眾不同的視角。
然後她就被叫到辦公室了。
“蘇九同學，”頭髮花白的王教授推了推眼鏡，表情複雜地看著她，“你這篇論文……寫得很有創意。”
蘇九站在辦公桌前，乖巧點頭：“謝謝老師。”
“但是，”王教授話鋒一轉，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論文，“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的論文，和李淼同學的論文，在核心觀點和部分案例引用上，有驚人的相似？”
李淼？
蘇九挑眉。會長的那個二弟子，在群裡嘲諷她P圖的那位？他也是這個選修課的？
她接過李淼的論文，標題是《傳統喪葬習俗中的鎮魂觀念流變》。快速瀏覽關鍵部分，發現確實有幾處關於“古代將領墓葬的特殊性”以及“軍魂執念”的論述，和她的論文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表述更學術化，少了她的“實證”色彩。
“王教授，我的論文是上週五晚上提交的系統。”蘇九平靜地說，“李淼同學是什麼時候提交的？”
“他是週日下午。”王教授看了看記錄，“時間上你更早。但李淼同學堅持說他是獨立完成的，並且……”王教授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他說你可能通過‘某些非正常途徑’，提前獲取了他的論文思路。”
蘇九差點氣笑。
非正常途徑？是指她用通幽鏡偷看他寫論文嗎？還是派個小鬼去偷？
“王教授，”蘇九認真地說，“我的論文觀點和資料來源，可以解釋。關於唐代將軍墓葬的部分，我參考了最近鳳鳴山考古隊的公開簡報，以及和一些考古領域前輩的交流記錄。至於軍魂執念的現代體現……”她想了想，決定有限度地透露一點，“我家裡有長輩從事相關民俗研究，接觸過一些特殊案例。這些案例雖然不便公開細節，但核心現象是真實的。”
王教授將信將疑。鳳鳴山古墓的事，他作為民俗學教授也有所耳聞，甚至和孫教授吃過飯，知道確實有個年輕的玄學協會成員幫了大忙。難道就是眼前這個學生？
“這樣吧，”王教授最終說，“下節課，你倆各自用十分鐘闡述自己論文的核心論點和論證過程。同學們一起聽聽，自有公論。如果確實是獨立思考的結晶，應該不怕對質。”
蘇九點頭：“沒問題。”
從辦公室出來，蘇九掏出手機，看到趙秘書發來的消息：
“蘇理事，您讓查的李國強女兒，有眉目了。李國強去世後，他妻子改嫁遠走，女兒李曉芸由爺爺奶奶帶大，家境很困難。李曉芸學習努力，考上了師範大學，但大二時爺爺奶奶相繼病重，她為籌醫藥費曾休學一年打工，後來雖然復學，但錯過了最佳就業期。現在二十八歲，在郊區一家私立幼兒園當老師，收入不高，還背著一些債務。這是地址和大概情況。”
後面附了一個地址和幾張偷拍角度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清秀，帶著疲憊，眼神卻很堅韌，正在幼兒園門口蹲著給一個小女孩繫鞋帶。
蘇九心裡一緊。這就是當年那個靈堂前扎羊角辮、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
她給趙秘書回覆：“謝謝。繼續關注，但不要打擾她。另外，周世坤那邊有什麼動靜？”
趙秘書：“動靜很大！據說他收到匿名短信後，當晚就把助理罵了一頓，然後親自打電話動用所有人脈，瘋狂尋找李國強家屬。還派人去當年的事故地周圍鄉鎮挨家挨戶問。看樣子是真急了。他公司的人都私下議論，說周總病重後像是變了個人。”
蘇九：“好。有李曉芸的聯繫方式嗎？郵箱或者社交賬號之類的，不直接打擾的那種。”
趙秘書很快發來一個郵箱地址，是李曉芸大學時用的，可能還在用。
蘇九想了想，登錄了一個不常用的郵箱，給李曉芸發了一封匿名郵件。
標題：【關於您父親李國強二十年前事故的一些補充信息】
內容很簡短：
“李女士，您好。冒昧打擾。偶然得知您父親當年的事故，可能存在一些未被釐清的細節和未盡的責任。如果您願意瞭解，可以關注一位名叫周世坤的建材商人近期的動向。他正在尋找您。請注意保護個人信息安全，謹慎接觸。一位知情人。”
郵件發出，蘇九鬆了口氣。她能做的引導就這麼多了。剩下的，要看周世坤的誠意，和李曉芸自己的選擇。
剛關掉郵箱，手機頂端飄過熟悉的幽藍提示。
【陸衍】：“周世坤尋找進度已提速，業力焦慮指數趨於平穩。干預初步生效。李曉芸收到匿名郵件後情緒有波動，但未驚慌，已向其信任的長輩諮詢。處理謹慎，不錯。”
【陸衍】：“另，你所在陽間教育機構發生的‘學術爭議’，需否地府協助調取對方‘獨立思考過程’的影像記錄？（注：此為超規格權限，需特別申請，且可能導致對方魂體短期不適。）”
蘇九看著最後一句，想象了一下陸衍判官面無表情地提出“把李淼的腦子當監控調出來”的畫面，連忙回覆：
“不用不用！這點小事我能處理。課堂對質就行。（擦汗.jpg）”
【陸衍】：“可。保持效率。牛頭抄寫已完成三百遍，情緒依舊低落。他問你推薦的短視頻合集《鏟屎官和貓的治愈瞬間》第7集，裡面橘貓偷吃罐頭後裝無辜的片段，‘是否過於寫實，容易引起同僚（指馬面）不必要的聯想’？他要求更換推薦。”
蘇九：“……”
牛頭大人，您看個短視頻要不要這麼多內心戲？馬面又聯想到什麼了？
她無奈回覆：“那就換《手工匠人修復古物全過程》，安靜，治癒，沒有貓。”（心裡補充：也沒有容易引發聯想的偷吃罐頭行為。）
【陸衍】：“收到，已轉達。通幽鏡冷卻期間，可多熟悉‘業力洞察’技能。此技能被動生效，有助於你在日常接觸中，直觀感知他人業力糾纏的強弱與性質。（附：技能熟練度提升小技巧：多去人多且情緒複雜的場所，如菜市場、醫院急診科、期末的圖書館。）”
蘇九看著“期末的圖書館”幾個字，深有感觸。那裡的怨氣和焦慮，確實夠濃郁。
“明白，謝謝判官大人。”
溝通結束。
蘇九收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走向下一節課的教室。
《民俗學概論》課堂。
王教授簡單說明情況後，李淼率先上台。
他穿著熨帖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從《周禮》講到《葬書》，又結合了一些地方誌裡的奇聞異事，論證傳統鎮魂觀念的演變。確實功底紮實，表述流暢。
不少同學頻頻點頭。
李淼講完，目光略帶挑釁地看向蘇九。
蘇九平靜地走上台，打開自己準備的簡報。
“我的論文核心，其實很簡單。”蘇九的聲音清晰，“古代將領的‘軍魂’信仰，和現代我們可能遇到的‘地縛靈’現象，本質上都是一種‘強烈執念在特定環境下的能量殘留’。”
她放出一張孫教授提供的、不涉密局的鳳鳴山古墓外部環境圖。
“比如這處唐代墓葬。墓主是一位將軍，戰功赫赫，忠君愛國。他的執念可能是未竟的忠誠、對後人的擔憂，或者單純是戰場殺伐之氣的殘留。這種能量，在墓葬這個封閉、特殊的環境裡，保存了下來。”
“而現代的地縛靈，可能是一位擔心孩子的母親，一個含冤未雪的受害者，或者只是對某個地方有極深眷戀的普通人。他們的執念，同樣會在特定地點形成能量殘留。”
“兩者的區別在於：古代軍魂的能量往往更龐大、更‘純粹’（因為摻雜了信仰和時代特質），溝通需要更強的媒介和儀式；而現代地縛靈，因為離我們時代近，執念更具體，有時反而更容易通過‘理解’和‘疏導’來解決。”
她講到這裡，頓了頓，看向李淼：“李淼同學的論文，提到了古代鎮魂術對‘凶煞之氣’的鎮壓。這沒錯。但我想補充的是，無論古今，面對這種執念能量，最高效的方法未必是‘鎮壓’，而是‘溝通’與‘了結’。就像醫生治病，不能只靠止痛藥，得找到病根。”
李淼臉色有些難看：“蘇九同學，你說得輕鬆。與古代軍魂‘溝通’？這有什麼實證嗎？不過是理論推演罷了。”
蘇九笑了笑，沒直接回答，而是切換到下一張簡報——那是一張非常模糊的、像是能量示意的草圖（她根據那晚感知隨手畫的），展示了兩種不同的能量糾纏模式。
“這只是一種理論模型。”蘇九說，“但我想，真正的‘實證’，或許存在於那些我們還未能完全用現代科學解釋的民俗實踐和個人經歷中。學術研究，有時候也需要一點對未知的開放態度。”
她沒有提地府，沒有提判官，更沒提自己幹過的具體事例。但她的語氣太篤定，眼神太清明，加上那張雖然簡陋卻莫名有說服力的示意圖，讓不少同學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王教授也點了點頭。他其實更欣賞蘇九這種帶有實證傾向和問題解決思路的視角，這比單純的文獻堆砌更有活力。
“兩位同學的觀點都有價值。”王教授最後總結，“李淼同學文獻功底紮實，梳理清晰。蘇九同學角度新穎，有思辨性。學術爭鳴是好事，但前提是獨立思考。這次的事，我相信是巧合。兩篇論文都會正常評分。”
李淼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王教授的眼神，只能不甘地坐下，盯著蘇九的背影，眼神晦暗。
下課後，蘇九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一個平時不太說話的女生悄悄湊過來，小聲說：“蘇九，你講得真好。我老家就有那種傳說，說老屋裡有長輩捨不得走……你覺得，如果真的遇到，該怎麼辦啊？”
蘇九看著女生認真的眼神，溫和地說：“如果是善意的牽掛，好好說說話，告訴他們家裡一切都好，請他們放心。有時候，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告別。”
女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謝走了。
蘇九走出教學樓，陽光正好。
手機震動，是趙秘書：“蘇理事，周世坤那邊有突破性進展！他找到當年的一個老工頭，問到了李國強老家的具體地址，已經連夜派人去接了！估計最晚後天，他就能見到李曉芸！”
效率挺高。看來那條匿名短信，真的戳中了他最恐懼又最渴望的點。
蘇九回覆：“關注後續，尤其是見面時的情況。必要時，可以從協會角度，提供一些‘場地’或者‘見證’方面的便利，確保會面順利、安全。”
“明白！”
剛回完，微信彈出葛老的消息：“小九，論文風波解決了？我就知道那小子難不住你！對了，青年交流賽的正式邀請函發到協會了，我給你爭取了一個名額！下個月十五號，在青城山。這次規格很高，幾個隱世家族和道門的年輕一輩都會出來，你要做好準備，可能會有人刻意試探你。”
青年交流賽……青城山……
蘇九想起陸衍提醒過的“暗流湧動”。
她回覆葛老：“謝謝葛老，我會準備的。”
收起手機，蘇九抬頭望天。
業力糾纏、學術風波、玄門比試……她的生活，還真是“豐富”得層次分明。
不過，眼下她得先去食堂。
聽說今天有改良版的糖醋排骨試菜？肉量增加15%，澱粉減少10%？
不知道這個消息，有沒有被某位判官大人錄入他的“陽間性價比餐食數據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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