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安然落座於末席,對周遭或明或暗的打量與議論渾不在意。她甚至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彷彿身處的不是什麼玄學界的高規格聚會,而是學校自習室。
她這份過於淡定的姿態,反而讓一些想看熱鬧的人覺得無趣,也讓少數真正有眼力的人,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坐在主位那位麻衣老者,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趙秘書會意,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感謝各位同道撥冗前來參加本月研討會。按照慣例,新成員入會,需經過‘三問’與‘一試’,一為考察心性,二為驗證所學,三為彰顯我協會公正嚴謹之風。”
“三問”是向新成員提問三個基礎卻見功力的玄學問題;“一試”則通常是讓新成員當眾展示一項拿手本事,或者解決一個不大不小的“實例”。
廳中眾人精神一振,知道好戲要開場了,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蘇九身上。
“蘇九小友,”麻衣老者緩緩開口,“‘三問’便由老夫來問,你可願答?”
蘇九放下保溫杯,微微欠身:“前輩請問。”
“第一問,”麻衣老者語氣平緩,“何為風水?”
這是個大而泛的問題,既能淺答,也能深論,全看個人底蘊。
不少年輕會員露出看好戲的表情,等著蘇九這個“網絡主播”背誦幾句網上常見的口訣敷衍。
蘇九略一思索,開口道:“風水,古稱堪輿。其核心,在於‘氣’。察山川形勢、辨陰陽方位、觀氣流聚散,以求人居與自然之和諧,生氣之綿長。然,形為表,氣為本;術為用,理為根。今人多執迷於羅盤分金、擺件佈局之‘術’,卻往往忘了順應天時、契合地利、調和人心之‘理’。風水若無德行相配,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她的聲音清越,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不僅點出了風水的本質是“氣”與“和諧”,更尖銳地指出了當今風水界重“術”輕“理”、與德行脫節的弊病。這番見解,顯然不是背誦網文能得來的。
廳中一些上了年紀、真正有研究的會員,微微點頭,看向蘇九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視。
麻衣老者眼中也掠過一絲讚許,繼續問:“第二問,何為‘煞’?如何化解?”
蘇九答:“煞,乃天地間不和諧、不吉利的氣場或形體。有形煞,如路衝、角射、反弓;有無形煞,如陰氣、怨氣、衰氣。化解之道,首在‘避’,次在‘化’,再次在‘鎮’。避其鋒芒,如改門換向;化其戾氣,如引水植木,以柔克剛;鎮其兇頑,如懸鏡安石,以正壓邪。然,萬變不離其宗,需明煞氣來源,對症下藥。不明根源,盲目化解,有時反會激化矛盾。”
回答條理清晰,層次分明,並且再次強調了“明根源”的重要性。
這下,連那紅光滿面的唐裝老者,也收起了幾分輕視,眯眼打量著蘇九。
“第三問,”麻衣老者語氣微沉,“你如何看待‘網絡玄學’?與我輩傳統傳承,有何異同?”
這問題就有些尖銳了,直指蘇九的“出身”。
廳中氣氛一緊。所有人都豎起耳朵,想聽這個靠網絡起家的少女如何自辯。
蘇九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工具不同,初心可同。網絡是渠道,讓玄學知識得以更廣泛傳播,讓困擾者多一個求助途徑。傳統傳承重師承、重根基、重隱秘,自有其價值。然,無論網絡還是傳統,若背離了‘濟世助人、明辨因果’的初心,淪為斂財工具或誇耀資本,便都失了本真。我之直播,不過是借這時代的工具,行我認可的‘理’。”
她不卑不亢,既肯定了傳統的價值,也為自己的道路正名,更將核心拔高到“初心”與“因果”之上。
麻衣老者靜靜看著她,半晌,緩緩點頭:“回答得不錯。根基雖顯薄弱,但見解獨到,心性也穩。‘三問’通過。”
廳中響起些許意外的低語。沒想到這小姑娘還真有兩把刷子,不是純靠炒作。
紅臉唐裝老者卻哼了一聲:“口舌之利罷了。玄學一道,終究要手底下見真章。趙秘書,‘一試’的內容準備好了嗎?”
趙秘書連忙躬身:“準備好了。近日,城北老區‘福安巷’七號,一棟二層老宅,接連三任租客都在短期內意外身亡或精神失常,如今已無人敢租,街坊傳言是‘凶宅’。協會之前已派兩位資深會員前去探查,均無功而返,反而回來後大病一場。今日,便請蘇九小友前往處理,一來為民除害,二來也讓我等見識一下小友的實戰手段。”
“凶宅”試煉!
廳中眾人頓時興奮起來。這可不是紙上談兵,是真槍實彈!那棟老宅他們也有所耳聞,確實邪門得很。派去的兩位會員雖不算頂尖,但也有十幾年經驗,卻都栽了跟頭。讓這個小丫頭去?怕不是要嚇得哭著跑回來!
幾個年輕會員甚至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麻衣老者眉頭微蹙,看了紅臉老者一眼,似乎覺得這“一試”過於兇險,但最終沒說什麼。
蘇九站起身,依舊是那副平靜模樣:“可以。現在去嗎?”
她的爽快,反而讓等著看她退縮的人愣了愣。
“自然是現在。”趙秘書皮笑肉不笑,“車已經備好了,協會幾位年輕同道也會一同前往,既是學習,也是……做個見證。”
很快,三輛車駛出聚賢樓,朝著城北老區而去。蘇九獨自坐在一輛車的後座,前面是趙秘書和一個負責開車的協會年輕人。另外兩輛車上,坐了七八個年輕會員,都是被派來“觀摩”兼“看笑話”的。
車子駛入一片規劃混亂、建築擁擠的老城區,最後在一條狹窄的巷子口停下。巷子深處,一棟牆皮脫落、門窗緊閉的二層小樓孤零零地立著,正是“福安巷七號”。明明是下午,陽光卻似乎照不進這條巷子,樓房周圍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翳,連溫度都比外面低了几度。
“就是這裡了。”趙秘書指著小樓,對下車匯聚過來的眾人說道,“蘇九小友,請吧。我們在外面等候。”
那些年輕會員站在巷子口,抱著胳膊,臉上掛著看好戲的表情,低聲議論著,沒人願意再往前多走一步。
蘇九沒有看他們,徑自走向那棟小樓。
越靠近,陰冷感越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和……一絲極淡的、屬於老年人的藥味與孤獨氣息。
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站在樓前,閉上眼睛,全力運轉陰陽眼和業力感知。
剎那間,眼前的景象變了。
小樓被一層濃郁的、灰黑色中夾雜著暗黃色斑塊的陰氣籠罩,這陰氣並不暴烈,卻沉重黏膩,如同陳年的汙泥,將整棟樓包裹得密不透風。而在二樓某個窗口後,隱約有一個佝僂的、充滿憂慮與執念的女性身影輪廓,正不安地徘徊。
不是惡靈,是地縛靈。而且,執念的源頭似乎並不在這棟樓本身。
蘇九睜開眼,心中已有計較。
她推開虛掩的、佈滿灰塵的院門,走了進去。
身後,巷子口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息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凶宅之內,一片死寂。
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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