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蘇九按照阿浩給的地址,來到了城市另一頭一片老舊的住宅區。
樓房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紅磚房,牆皮斑駁,道路狹窄,綠化帶雜草叢生。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氣息。
阿浩家在一棟六層樓房的一樓,帶一個小小的院子。院牆低矮,牆角長著青苔。蘇九到的時候,阿浩已經在院門口焦急地張望。
“大師!您來了!”阿浩看到她,如同看到救星,連忙將她迎進院子,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關上鐵門。
“我媽在屋裡,情緒還是不太穩定。”阿浩壓低聲音,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這幾天都沒睡好,“自從那天看了您的直播,她就時哭時呆,對著那面牆的時間更長了。我按照您說的,沒刺激她,只是陪著。”
蘇九點點頭,跟著阿浩走進屋內。
房子不大,傢俱陳舊但收拾得整潔。光線有些暗,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潮氣和老人常吃的藥味。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身形瘦削的婦人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背對著他們,正對著一面白色的牆壁發呆。那面牆正是阿浩照片裡那面,此刻看起來普普通通,只是牆皮脫落更嚴重了些。
“媽,大師來了。”阿浩輕聲喚道。
婦人身體微微一震,緩緩轉過頭。
她的臉色蒼白憔悴,眼神空洞,但在看到蘇九的瞬間,那空洞裡湧起了劇烈的掙扎和痛苦。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阿姨,您好,我叫蘇九。”蘇九走上前,語氣平和。
“你……你就是那個……”阿浩母親的聲音嘶啞乾澀,“直播裡……說因果的……”
“是我。”蘇九在旁邊的椅子坐下,“關於‘小玲’,您願意告訴我了嗎?”
聽到“小玲”這個名字,婦人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她捂著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
阿浩紅著眼睛,手足無措。
蘇九靜靜等待著。
過了好一會兒,婦人的哭聲才漸漸止住。她放下手,眼神裡的掙扎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傷和……解脫?
“小玲……是我妹妹,雙胞胎妹妹。”她終於開口,聲音飄忽,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我們感情很好,好得像一個人……二十多年前,那時候還沒有這棟樓,這裡是一片平房,後面有口老井。”
“那年夏天,特別熱。我和小玲剛上初中,在井邊玩水……我不小心,腳下一滑,差點掉進去。小玲……小玲為了拉住我,自己……自己掉下去了……”
婦人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渾身顫抖:“井很深,水很涼……等人把她撈上來,已經……已經沒氣了……都是我!都是我的錯!”
阿浩聽得臉色發白,他雖然隱約知道,但從未聽母親如此詳細地講述過。
“後來,這裡拆遷,蓋了新樓。那口井,就在這間屋子的位置,被填了,上面砌了牆……”婦人指向那面牆,手指顫抖,“我以為……我以為過去了……可是自從我們搬回來,我就總夢見小玲,夢見她在井裡喊冷,喊姐姐……我對不起她!我沒臉見她!所以我不敢說,不敢提……”
“她沒有怪你。”蘇九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她留在這裡,不是為了怨恨,而是擔心。擔心你內疚,擔心你過得不好,擔心你的孩子。”
婦人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九。
蘇九站起身,走到那面牆前。她沒有觸碰牆壁,而是將手懸停在牆面前方幾厘米處,閉上眼睛。
羅盤在她背包裡微微震動,護身陰玉傳來溫和的涼意。她調動起這些天修煉出的微弱感應力,配合提升後的業力感知,仔細感受著牆體背後的氣息。
潮濕、陰冷,但並不邪惡。那是一種極度純粹的、近乎固執的守護與眷戀的執念,像層層包裹的繭,將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消散的殘魂溫養在其中。這執念太過強大,以至於形成了實質性的陰氣場,影響了現實,也壓制了小外甥的陽氣。
“她一直在‘看’著你,守著你,甚至……守著阿浩。”蘇九睜開眼,回頭看向婦人,“她以為這樣是在保護你們,卻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對活人來說是難以承受的負擔,尤其是對孩子。”
婦人淚如雨下,撲到牆邊,用手撫摸著斑駁的牆皮,彷彿在撫摸妹妹的臉:“小玲……小玲……姐姐對不起你……姐姐過得很好,阿浩也很好……你走吧……別再守著了……求求你……”
阿浩也走過去,扶住母親,對著牆壁哽咽道:“小姨……謝謝你……但是……請你安息吧……”
牆壁內部,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彷彿嘆息般的嗚咽。那纏繞不散的陰冷氣息,似乎波動了一下。
蘇九知道,需要一個更明確的“引渡”。
她從背包裡取出羅盤,又拿出了那支很少使用的硃砂筆,和幾張空白的黃裱紙。
“阿浩,幫我搬張小桌子過來,放在牆邊。阿姨,請您退後一點。”
阿浩連忙照做。婦人依言後退,緊緊攥著兒子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蘇九將羅盤置於小桌中央,指針穩穩指向牆面方向。她提筆蘸硃砂,在黃紙上迅速畫下一道複雜的符文——不是攻擊性的,而是帶有安撫、溝通、引路性質的“往生引靈符”。這符籙在《地府基礎手冊》裡有記載,配合她自身的因果溝通能力,效果更佳。
符成,暗紅流光一閃而逝。
蘇九將符紙貼在牆面上,正對羅盤指針。
然後,她雙手虛按在羅盤兩側,閉目凝神,將自身意識與羅盤相連,藉助羅盤的地府氣息和符文的引導,將自己的“意念”緩緩傳遞向牆後那團執念:
“小玲……能聽到嗎?”
牆後的氣息劇烈翻湧起來,一個極淡極淡的、穿著舊式碎花裙的女孩虛影,在蘇九的“感知”中隱約浮現。她眼神迷茫,又帶著深深的眷戀,看向牆外哭泣的姐姐和擔憂的外甥。
“你的姐姐,從來沒有忘記你。她一直很內疚,也很愛你。”蘇九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清晰而溫和,“你的外甥阿浩,也因為你的守護而身體虛弱。你愛他們,對嗎?”
虛影點了點頭。
“愛他們,就應該放他們好好生活,也放你自己……去你該去的地方。”蘇九繼續引導,“執念停留太久,對你,對他們,都是一種折磨。你姐姐需要走出來,阿浩需要健康的成長。你願意……離開嗎?去一個沒有冰冷井水、沒有遺憾的地方?”
虛影臉上露出掙扎和不捨,她看看姐姐,又看看外甥,最終,那濃得化不開的眷戀,漸漸轉化為一種釋然的悲傷。她緩緩點了點頭,身影變得更加透明。
蘇九知道時機到了。她咬破指尖(極少量),將一滴血珠點在羅盤中央。血珠瞬間被羅盤吸收,盤面烏光大盛,指針瘋狂旋轉,帶動整個房間的氣流都微微波動起來!
“以血為引,以羅盤為憑,開陰陽之路!”蘇九低喝,“滯留之靈,執念已消,親緣已見,前路已明——此時不往,更待何時!”
貼在牆上的符紙無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青色光橋,一端連接牆體,另一端則沒入虛空,通向不可知的深遠之處。
牆後那女孩的虛影,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姐姐和外甥,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解脫般的微笑,然後化作一縷輕煙,順著青色光橋,飄然而去。
光橋消散。
房間裡那股盤踞不散的陰冷潮濕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踪。空氣似乎都清新溫暖了許多。
牆面依舊斑駁,但給人的感覺已截然不同,只是一面普通的、有些年頭的舊牆。
“走了……她走了……”婦人喃喃道,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但這一次的哭聲裡,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內疚,更多是一種壓抑多年終於釋放的宣洩。
阿浩也感覺渾身一輕,彷彿卸下了一個無形的重擔,他扶著母親,也流下了眼淚。
蘇九收起羅盤和筆,額頭滲出細汗。這次引渡看似平和,實則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後以精血催動羅盤開路。但效果很好,沒有暴力衝突,圓滿解決。
【滴。任務‘牆中之怨’完成。】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3BLBAysC
【化解親緣善念執念,引導亡魂自願往生,挽救陽間親人。評價:優。】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WUaPYIfkh
【獎勵:地府貨幣+3000,功德+300。特殊獎勵:‘往生祝福’效果小幅永久提升。】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C11wlZiU
【提示:宿主對‘引渡’類因果處理熟練度提升。】
獎勵不錯。功德來到了1000點,地府貨幣也積累到了12500。
她看向抱頭痛哭的母子倆,沒有打擾。這種時候,哭出來才是最好的療愈。
過了許久,兩人的情緒才漸漸平復。
婦人掙扎著站起來,對著蘇九就要跪下:“大師……謝謝您……謝謝您讓我妹妹安息……也救了我們母子……”
蘇九連忙扶住她:“阿姨,不用這樣。這是我該做的。” 她頓了頓,“以後,好好生活,就是對小玲最好的告慰。”
婦人用力點頭,眼神裡雖然還有悲傷,但已有了光亮。
阿浩更是千恩萬謝,非要給蘇九塞一個厚厚的紅包。
蘇九推辭不過,只取了其中一小部分,算是“車馬費”,其餘堅決退回。
離開阿浩家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給老舊的社區鍍上一層暖金色。
蘇九走在安靜的小巷裡,心情有些複雜。解決一樁因果,見證一場親情的釋懷與和解,讓她對“地府KPI”的意義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僅僅是懲惡,也是撫平傷痛,讓該走的安然離去,讓該活的好好生活。
手機震動,是秦知夏發來的消息:
「考慮得如何?」
蘇九停下腳步,看著那條消息,又抬頭望了望西邊沉落的夕陽。
廢棄醫院……鏡中影……養魂木……
風險與機遇並存。
她深吸一口氣,回覆:
「可以合作。時間?」
幾秒後,秦知夏回覆:
「明晚十點,西郊廢棄醫院正門外碰頭。帶好你的東西。我等你。」
明晚十點。
鏡中的噩夢,未知的遺物,古老的家族,豐厚的報酬。
蘇九握緊了背包帶子,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
那就,去會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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