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藍色的怨魂潮隨著漲潮的海水,如同沉沒的軍團般向燈塔湧來。悽厲的哭嚎與古老的漁歌交織,撼動著燈塔的根基,也衝擊著塔內眾人的心神。
王科長和小周臉色慘白,若非蘇九提前在他們身上貼了穩固心神的符籙,恐怕早已精神失守。巖剛握緊了手中的法器,額頭也滲出汗珠。
蘇九神色凝重,卻並未慌亂。她迅速判斷局勢:這片“鬼哭灘”的怨念積累太深,又與潮汐自然力量結合,形成了一種類似“自然現象”的靈異災害。單純的驅邪或超度,面對這種規模和性質的集體怨念,效率太低,且容易激化矛盾。
必須疏導!像治理洪水一樣,爲這些淤積的、充滿痛苦的“靈性能量”找到一個出口,一個歸宿。
而她手中的【黑沼澤秘石】,似乎正是關鍵。它連線地府,又對“水”與“集體意念”有獨特的感應與鎮壓能力。
她立刻將情況和自己的初步想法,通過緊急聯絡通道告知了陸衍,請求地府方面協助,開闢一條臨時的、大容量的“水屬性或無主孤魂接引通道”,並準備好大規模的安魂與淨化儀式。
【陸衍】的回覆簡潔而高效:“方案可行。地府‘忘川支流(引渡科)’已就位,可臨時開闢‘海難往生專用通道’,配合‘大型安魂法陣(水屬性)’。座標已鎖定你所在燈塔。預計三十秒後通道開啓,持續時間約一炷香(陽間五分鐘)。請引導怨念匯入通道。注意,此類集體怨念駁雜,需強力鎮壓與引導,務必小心反噬。”
三十秒!蘇九不再遲疑。她將秘石握在掌心,對巖剛快速道:“巖剛,你帶王科長和小周立刻退出燈塔,到安全距離外,用我給你們的‘定潮符’穩住周圍水汽,防止怨念擴散!我要在這裏引導它們!”
“蘇顧問,你一個人太危險!”巖剛急道。
“執行命令!相信我!”蘇九語氣不容置疑。她已經盤膝坐在了那個歪扭的招魂陣旁,秘石置於陣眼,同時將【鎮魂尺】插在身前,清濛濛的光暈擴散開來,暫時抵擋住洶湧而來的怨念潮汐。
巖剛一咬牙,拉起幾乎腿軟的王科長和小周,迅速退出了燈塔。
塔內,只剩下蘇九一人,面對著從四面八方門窗、甚至牆壁縫隙中滲透進來的灰藍色霧氣和越來越清晰的、掙扎的亡魂虛影。
她閉上雙眼,心神沉入秘石之中。透過秘石,她彷彿能“看到”下方洶涌的海水,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無盡悲苦與冰冷。她將自己的信力與秘石的力量融合,化作一股溫和卻堅韌、帶著地府接引氣息的無形波動,如同燈塔原本應該發出的光芒,向著周圍擴散開來。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執念困身,永墜寒淵。今有地府開通道,忘川引渡,送君往生。放下怨恨,得享安寧……”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在信力和秘石的加持下,清晰地迴盪在每一縷灰藍色霧氣和每一個亡魂虛影的“耳邊”。
與此同時,燈塔正上方的天空,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縫隙!不是閃電,而是一種深邃的、流淌著暗沉水光的虛空通道!通道中隱隱傳來忘川河水奔流的聲音,以及莊嚴肅穆的誦經聲——那是地府引渡科陰差們在集體誦唸《安魂渡厄經》。
地府通道,開啓了!
這通道的出現,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滴入冷水。洶涌的怨念潮汐先是猛地一滯,隨後變得更加狂躁!無數亡魂虛影發出尖嘯,它們既渴望那通道中傳來的、代表“安息”的氣息,又本能地恐懼和抗拒著“離開”與“被淨化”!
蘇九壓力倍增!她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冰冷刺骨的海底漩渦中心,無數雙溼冷的手在撕扯她的意識。她緊守心神,全力催動秘石和鎮魂尺,將地府通道的接引之力,如同探照燈般聚焦、掃過那些最濃郁的怨念團塊!
“隨光而行!解脫在即!莫再徘徊!”
一部分相對弱小的、執念較淺的亡魂虛影,最先被那溫暖(相對它們的冰冷而言)的接引之光吸引,化作一道道灰藍色的流光,脫離霧氣,投向天空中的通道。
但更多的、執念深重的亡魂,尤其是那些隱約呈現出船員、漁民形象的虛影,仍在掙扎嘶吼,甚至開始衝擊蘇九佈下的防護!
蘇九額頭見汗,體內金丹急轉,信力如同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她知道,不能硬拼,必須找到它們執念的核心,予以“說服”或“安撫”。
她將意念沉入怨念最深處,捕捉那些混亂記憶碎片中的關鍵資訊:觸礁時的巨響與絕望、沉入海底的窒息與冰冷、對岸上親人的無盡牽掛、對大海又愛又恨的複雜情緒……
她引導著秘石的力量,模擬出“家鄉漁港的炊煙”、“親人呼喚的幻聽”、“平靜港灣的溫暖”等意象,混合在地府接引之光中,如同誘餌,又如同安慰劑。
“回家了……該回家了……有人在等你們……”
這溫柔的“欺騙”或者說“善意的引導”,終於動搖了大部分亡魂。越來越多的灰藍色流光脫離霧氣,匯入接引之光,流向通道。
燈塔內的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海面上那些正在“行走”的怨魂輪廓也逐漸淡化、消散。
就在蘇九以爲大局已定時,異變突生!
那個招魂陣中心,沈家女兒的遺物鐵盒,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盒子裏那張泛黃的照片無風自動,飄了出來,照片上的女孩笑容變得詭異而哀傷!一股極其強烈、純粹、卻又充滿不甘的執念,從照片中爆發出來,竟暫時抵擋住了地府接引之光!
與此同時,一個更加清晰、穿著碎花襯衫的少女虛影,在照片上方凝聚。她沒有看天空的通道,而是“望”向燈塔窗外,那片她失蹤的海域,淚流滿面,用清晰的、年輕的聲音哭喊:“阿爸!阿媽!我好冷!海水好鹹!拉我上去!我想回家!”
這是沈家女兒沈小漁的殘魂!她的執念不是怨恨,而是對父母的思念和落海瞬間的恐懼!正是這份純粹而強烈的“想回家”的執念,加上她母親錯誤的招魂陣,成爲了吸引並錨定整個“鬼哭灘”怨念的關鍵“引信”!
不解決她的執念,這片海域的怨念就無法徹底平息,甚至可能再次匯聚!
蘇九心念電轉,對著少女虛影柔聲道:“小漁,你看,你阿爸阿媽已經不在燈塔了。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也在等你。你看那道光,”她指向地府通道,“穿過那裏,你就能見到他們,再也不冷,再也不怕海水了。”
“真的……能見到阿爸阿媽?”少女虛影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蘇九。
“真的。我保證。”蘇九斬釘截鐵,同時將秘石中一絲來自地府的、蘊含著“團圓”與“安寧”氣息的意念,傳遞過去。
少女虛影猶豫著,又看了看窗外的大海,最終,她對著照片上父母的燈塔背景(那曾經的家)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化作一道比其他亡魂更加明亮的、帶著一絲暖意的白光,主動投入了地府通道。
隨著她這個“核心引信”的消散,殘留的灰藍色怨念霧氣最後的凝聚力也徹底瓦解,如同退潮般,迅速被地府通道吸納一空。
天空中的通道緩緩閉合。最後一縷灰藍色霧氣消失。
燈塔內外,恢復了平靜。只有真實的海風聲和浪濤聲迴盪。
潮水,開始退卻。
蘇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幾乎虛脫。她收起秘石和鎮魂尺,扶著牆壁站起來。
窗外,夜色深沉,但星光格外清晰。遠處的海面,波光粼粼,再無詭異的影蹤。
王科長和巖剛他們衝了進來,看到蘇九無恙,都鬆了口氣。
“解決了。”蘇九聲音有些沙啞,“通知相關部門,可以解除警報了。另外,建議在這裏立一個簡單的紀念碑,安撫人心,也給過往的亡魂一個寄託。”
王科長連連點頭,看向蘇九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回程的車上,蘇九收到了陸衍的訊息:“接引順利完成,共計引渡無主水難亡魂七千四百餘。沈小漁殘魂已安排與其父母陰魂團聚,待執念消解後可正常輪迴。另,牛頭得知你‘鎮海安魂’之事,大爲欽佩,創作了新曲《踏浪鎮魂歌》,並希望在下一次地府與東海龍宮(分辦事處)的聯誼活動上演奏。東海方面尚未回覆。”
蘇九疲憊地笑了笑。牛頭的藝術熱情,真是無遠弗屆。
她看向車窗外恢復寧靜的海岸線。
又一個因果,了結了。
基金會的名聲,想必也會隨著這次“鎮海”之舉,在更廣的範圍內傳開吧。
未來的委託,恐怕會更多,也更稀奇古怪。
但她,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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