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與畫中靈進行有效溝通,蘇九做足了準備。她請教了基金會的古琴愛好者顧問(那位民國建築師鬼魂恰好對此有研究),挑選了幾首意境與《月下聽琴圖》相近的明代琴曲。又讓陳明遠找來一些明代閨秀詩詞、江南園林圖冊,甚至設法模擬了古時常用的薰香氣味。
秦老爺子也鼎力相助,翻出了自己收藏中與明代文人雅士、江南世家相關的筆記雜錄,希望能找到蛛絲馬跡。
第二晚子時,蘇九獨自留在書房。她沒有開燈,只在畫前不遠的案几上點燃一柱特製的“引靈香”(以沉靜安神爲主,輔以微弱靈力引導),香菸嫋嫋,與畫中將要溢位的月光交融。
她坐在一張古琴仿品前(真品難尋且易驚擾),並未真的彈奏,而是將一絲溫和的、充滿理解與共鳴意韻的信力,隨著心中默唸的琴曲旋律,緩緩送入畫卷周圍的空間。
月光如期亮起,琴音再現,朦朧的女子虛影也漸漸凝實。
這一次,蘇九沒有隻做旁觀。當那女子虛影彈完一曲,幽幽嘆息時,蘇九指尖流淌的信力化作無聲的旋律,接續了上去——並非實質琴音,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和鳴”,模擬的是古曲《良宵引》中表達知音相遇、心境豁然的片段。
女子虛影撫琴的動作微微一頓,模糊的面容似乎“轉向”了蘇九的方向。月光在她身邊流轉,帶著一絲疑惑與……微不可察的期待。
蘇九繼續傳遞著平和、友善、願意傾聽的意念,並將準備好的一縷關於江南園林、閨閣詩詞的意象,隨同信力一起輕輕推送過去。
“妾身……在此彈琴,已不知歲月。” 一個比昨夜清晰了幾分,依舊輕柔哀婉的女聲,直接響在蘇九心間,“閣下……能聞琴音,能感妾意,莫非……亦是知音?”
“我名蘇九,受此間主人所託,特來拜會。”蘇九以意念回應,語氣溫和,“聽聞姑娘月夜顯形,琴音悽清,似有無盡心事。不知姑娘如何稱呼?又因何困於此畫之中,數百年彈琴不休?”
女子虛影沉默了片刻,月光隨之明暗不定。良久,她才幽幽道:“妾身……名喚婉卿。本是江南蘇州府一尋常閨秀,平生所愛,唯有詩書琴畫。此畫……乃妾身及笄之年,由閨中密友芷蘭親手所繪,贈予妾身留念。”
隨著她的講述,一段塵封往事在月光與琴音中緩緩鋪開。
婉卿與芷蘭,一對才情相當的閨中密友,常於月下共同彈琴作畫,互訴心曲。芷蘭畫技超羣,爲婉卿繪製了這幅《月下聽琴圖》,捕捉了她最寧靜美好的瞬間。後來,兩人各自婚嫁,天各一方,唯有這幅畫作爲念想。
婉卿婚後生活平淡,卻始終忘不了與芷蘭月下彈琴、暢談詩畫的無憂歲月。她將這幅畫視若珍寶,日日相對,將滿腔的思念與對過往的追憶,都傾注在了畫中。年深日久,加之婉卿本身靈性純粹,這份濃烈而純淨的執念,竟與畫中意境融合,在婉卿去世後,孕育出了這一縷依託於畫卷的靈性“畫魄”。
“妾身無意驚擾世人。”婉卿的聲音帶著歉意,“只是……每到月明之夜,便忍不住想起當年與芷蘭月下合奏之景,情難自已,故而顯形彈奏……近日感知此畫易主,新主亦是愛畫之人,氣息溫和,妾身才……”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原來如此。並非惡靈,只是一個因深厚友情與美好回憶而誕生、困於過去的純淨畫魄。
“芷蘭……後來如何了?你可知道?”蘇九問道。
婉卿的虛影輕輕搖曳,月光也暗淡了幾分:“妾身出嫁後第三年,曾聽聞芷蘭隨夫家遠赴滇南任職,從此音訊渺茫……妾身直至離世,也未能再得她隻言片語……這份牽掛,或許也是妾身執念之一吧。”
滇南?蘇九心中一動。又是滇南。她將這個資訊記下。
“婉卿姑娘,你的執念在於對故友的思念與對過往時光的追憶。如今數百年已過,芷蘭姑娘早已輪迴多世,你困於此畫,重複彈奏,也無法真正與她重逢。”蘇九溫聲道,“你可願放下這份執念,讓這幅畫迴歸它藝術品的本真,而你也得以解脫,重入輪迴,或許來世能有新的際遇?”
婉卿沉默了很久。畫中月光緩緩流淌,琴音早已停止。
“輪迴……新的際遇……”她喃喃重複,“妾身……還能再見到芷蘭嗎?”
“輪迴之事,玄妙難測。但執著於過去,只會永遠困在原地。”蘇九道,“你若願意,我可以助你。地府有專司引導此類純靈體的部門,或許能幫你了卻心願,妥善安排。”
“地府……”婉卿似乎有些畏懼。
“並非嚴刑峻法之地,也有溫情與秩序。”蘇九解釋,“至少,比永遠困在一幅畫中,獨自對著明月彈琴要好,不是嗎?”
最終,婉卿做出了決定。她願意嘗試解脫,但希望在離開前,能儘可能多地瞭解芷蘭後來的遭遇,以徹底了卻心願。
這就需要秦老爺子和基金會的調查能力了。
蘇九將情況告知秦老爺子,老爺子對這段跨越數百年的閨閣情誼感慨不已,立刻動用所有人脈,查閱族譜、地方誌、甚至滇南當年的官員履歷記錄。
與此同時,蘇九也將“芷蘭”、“滇南”、“明代官員家眷”等關鍵資訊發給了馬面,請他從地府龐大的往生記錄中嘗試尋找蛛絲馬跡。
數日後,兩邊都有了結果。
秦老爺子這邊查到,明代中後期確實有一位姓林的官員被派往滇南某地任職,其夫人閨名中帶一個“蘭”字,但具體是否爲“芷蘭”難以確認。這位林官員在滇南任上似乎捲入了當地的土司紛爭,結局不明,其家眷下落也無記載。
馬面那邊的效率則高得多。他從地府冗雜的明代女性往生記錄中,篩選出了一條:林周兵部主事林某之妻陳氏,閨名芷蘭,卒於滇南,死因記錄模糊爲“水土不服,憂思成疾”,卒年與婉卿去世時間相差不遠。其魂魄因執念(對故土與故友的強烈思念)曾短暫滯留,後被當地城隍引導,已於嘉靖年間入輪迴。
“她……已入輪迴了麼?”得知消息的婉卿畫魄,月光柔和了許多,似乎釋然,又有些悵惘,“也好……她已重新開始。妾身……也該放下了。”
在蘇九的協助和地府相關部門(由陸衍協調)的接引下,婉卿的畫魄在一個月圓之夜,與這幅陪伴了她數百年的《月下聽琴圖》做了最後的道別。畫卷上那靈動的月光與琴韻隨之消散,變成了一幅真正意義上“安靜”的古畫,雖然依舊精美,卻失去了那抹超凡的靈性。
婉卿的靈體被一道溫和的接引之光帶走,前往地府辦理“特殊精魄轉生”手續。據陸衍後來的反饋,因其靈性純粹且無惡業,地府給予了較好的安排。
秦老爺子雖有些不捨畫中靈韻,但更爲這段因果得以圓滿而欣慰。他將這幅《月下聽琴圖》捐贈給了基金會,作爲第一件“特殊收藏品”,也象徵著基金會處理的不僅是兇險邪祟,也有溫情與緣分的了結。
基金會的第一個委託,圓滿完成。
事後總結會上,陳明遠笑道:“沒想到咱們第一個案子這麼‘風雅’。以後會不會還有‘棋魂’、‘書靈’找上門?”
顧先生(老中醫鬼魂)捋著不存在的鬍鬚:“萬物有靈,執念所在,無奇不有。蘇姑娘連線陰陽,今後只怕會遇到更多稀奇事。”
蘇九笑而不語。她看了一眼手機,陸衍發來一條新訊息,是關於另一個剛剛被地府監測到的、發生在沿海某城的“異常能量聚集”事件的初步簡報。
看來,悠閒的“風雅”時光總是短暫。
新的委託,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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