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會運轉漸入正軌,日常的諮詢和小的委託由陳明遠和巖剛的團隊處理得有條不紊。蘇九則將更多精力放在修煉、研究(尤其是那塊黑色怪石和“指陰針”的奧秘)以及和陸衍的“跨界資訊交流”上。
這天下午,基金會迎來了一位頗有身份的委託人——國內知名收藏家、文物鑑定專家秦老爺子。老爺子年過七旬,精神矍鑠,但眉宇間卻鎖著一層濃濃的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蘇顧問,久仰大名,冒昧打擾。”秦老爺子開門見山,遞過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一幅古畫的高清圖片,“這幅《月下聽琴圖》,是我月前從海外拍回的一幅明代佚名畫作。畫工精湛,意境幽遠,本是一件難得的雅物。可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自從這畫掛進我的書房,怪事就接連不斷。”
據秦老爺子描述,最初只是夜半時分,隱約聽到畫中方向傳來極輕的、若有若無的琴聲。他以爲是幻聽或是老宅隔音問題,並未在意。但後來,家中養了多年的老貓開始對那幅畫異常警惕,總是弓著背低吼,不敢靠近書房。一週前,負責打掃書房的保姆聲稱,在清晨天剛矇矇亮時,看到畫中那個坐在月下彈琴的仕女,“似乎……動了一下,還朝她看了一眼”。保姆嚇得當天就辭職了。
最詭異的是兩天前。秦老爺子半夜醒來,鬼使神差地走向書房,透過門縫,他竟看到畫中散發出朦朧的、清冷的月光,而那畫中的仕女,不見了!琴還在,石凳還在,唯獨彈琴的人影消失了!他嚇得沒敢進去,天亮後再看,畫中仕女好端端地坐在那裏,彷彿一切都只是噩夢。
“老夫收藏古物數十年,從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但這次……實在邪門。”秦老爺子嘆了口氣,“我也私下請過兩位懂行的朋友看過,他們都說畫本身沒問題,不是那種陪葬品或血沁邪物。可這怪事……蘇顧問,您看?”
蘇九仔細端詳著畫像。畫中月華如水,庭院幽靜,一仕女側坐撫琴,姿態優雅,面容模糊在月色光影中,看不真切。整幅畫確實靈韻十足,但用【陰陽眼】隔著屏幕看,並未發現明顯的陰氣、煞氣或怨念附著。
“畫本身似乎無恙。”蘇九沉吟,“但您描述的現象,又確實像是有‘東西’被帶了回來。秦老,這幅畫的流傳經歷,您清楚嗎?”
秦老爺子點頭:“查過。這畫最早見於清末一位江南藏家的記載,後因戰亂流落海外,幾經轉手,最近一次是在東南亞某華裔富商手中。我拿到時,裝裱已經很舊了,但畫芯儲存尚好。對了……”他想起什麼,“那富商的代理人提過一句,說這畫原先一直掛在富商已故父親的書房裏,老爺子生前極愛此畫,幾乎每日觀摩。”
“已故……極愛……”蘇九若有所思,“秦老,方便的話,我想去您府上,親眼看一看這幅畫。另外,可能需要對畫進行一些……非破壞性的檢測。”
“沒問題!隨時歡迎!”秦老爺子連忙答應。
當晚,蘇九帶著巖剛(負責安保和記錄)以及基金會那位晚清老中醫鬼魂顧問——顧先生(對古物和某些陰性能量感應敏銳)的養魂玉,來到了秦老爺子位於城郊的雅緻別墅。
書房古色古香,那幅《月下聽琴圖》就掛在臨窗的牆上。在現實中觀看,畫的意境更加空靈幽遠,月光彷彿要流淌出來。顧先生的魂體從養魂玉中飄出(常人不可見),仔細感應後,對蘇九傳音:“蘇姑娘,此畫確無邪祟依附,畫意清正。但……畫中月華,似乎蘊含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尋常陰氣的靈韻,老朽從未見過。”
蘇九點頭,她自己也感覺到了。那不是惡意,更像是一種沉靜的、帶有自我意識的……存在感?她開啟【通幽鏡(碎片)】,鏡面對準古畫。
鏡面朦朧,映出的畫面與肉眼所見並無太大差異,只是那畫中的月光,在鏡中呈現出一種流動的、銀色液體般的質感。而畫中仕女的身影,在鏡中也清晰了一絲,雖然依舊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覺到她撫琴的指尖,似乎真的在微微動作。
就在這時,牆上的古畫,無風自動,輕輕飄蕩了一下。
書房內的燈光,也隨之明暗閃爍了一瞬!
“來了。”蘇九低聲道。她能感覺到,周圍環境的“氣”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彷彿被畫中的月光浸染。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當時鐘指向子時(午夜十一點)的那一剎那,畫中那輪明月,驟然亮了起來!清冷的、真實的月光從畫紙上傾瀉而出,照亮了小半個書房!與此同時,一縷悠遠空靈、如泣如訴的琴音,憑空響起,迴盪在室內。
畫中,那個撫琴的仕女身影,在愈發明亮的月光中,變得越來越淡,彷彿正在溶解、脫離畫紙!
而書房中央,月光匯聚之處,一個朦朧的、穿著古裝長裙的女子虛影,正在緩緩凝聚成形!她低首垂眸,懷中抱著一架虛幻的古琴,十指輕動,那動人的琴音正是出自她手!
不是厲鬼,沒有怨氣。反而有一種出塵的、孤寂的、彷彿遺世獨立的氣質。
“畫靈?還是……地縛的精魄?”蘇九心中猜測,示意巖剛不要輕舉妄動。顧先生的魂體也飄在一旁,好奇地觀察著。
那女子虛影似乎並未察覺到蘇九等人的存在(或者並不在意),只是專注地彈著琴。琴聲悽清婉轉,彷彿訴說著無盡的孤獨與等待。
一曲終了,女子虛影幽幽一嘆,抬頭望向窗外的夜空(雖然窗簾緊閉)。她的面容依舊模糊,但那雙眼睛的位置,卻彷彿有星光流轉。
“三百年……明月依舊……人何在……”一個極輕極淡、彷彿從遙遠時空傳來的女子聲音,飄入蘇九耳中。
然後,女子虛影起身,對著畫卷的方向,盈盈一拜。畫中月光驟然收斂,琴聲消散。女子的虛影也如同泡影般,重新化爲流光,投入畫中。
畫卷恢復平靜,彷彿剛纔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書房中殘留的那一絲清冷月光氣息和淡淡哀愁,卻證明著剛纔的真實。
蘇九走到畫前,畫中的仕女依舊側坐撫琴,與之前別無二致。
“不是害人的東西。”蘇九對緊張地等在門外的秦老爺子說道,“更像是畫作年深日久,又經摯愛之人長久陪伴觀摩,誕生了一縷有靈性的‘畫魄’或者‘思念體’。她沒有惡意,只是在重複著某種執念——月下彈琴,等待知音。”
秦老爺子鬆了口氣,又有些感慨:“原來如此……那,蘇顧問,這該如何處理?總不能讓她一直這樣……”
蘇九想了想:“有兩個選擇。一是設法與她溝通,瞭解其執念根源,若能化解,或可助她真正超脫,這幅畫也會恢復普通。二是……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佈置一個簡單的陣法,將她的活動限制在子時畫卷周圍很小範圍內,不影響您生活。她靈性純淨,長久相伴,或許對這古畫的儲存還有益處。”
秦老爺子沉思片刻,撫須道:“此畫有靈,亦是緣分。只要不驚擾家人,留著也無妨。就按蘇顧問說的第二個法子吧。只是……可否請蘇顧問試著問問她,她在等誰?或許,老夫還能幫忙查查故紙堆,了卻她一樁心事?”
蘇九點頭:“我試試。”
這並非厲鬼冤魂,溝通起來需要更溫和的方式。或許,可以準備一些與琴、月相關的古曲,或者試試用信力模擬出類似“知音”的氣息,在子時她出現時嘗試交流……
處理這類“風雅”的靈異事件,對蘇九來說,倒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就在她思考溝通方案時,手機震了一下。是陸衍。
【陸衍】:“感應到你處有特殊純靈體波動,非怨非厲,似是‘物久成精’或‘念聚成形’。此類存在較爲罕見,通常無害,但執念深者亦可能產生變數。地府有‘精怪登記管理暫行條例’,若其願意,可協助辦理‘暫住證’,規範行爲,便於管理。(注:牛頭聽聞後,對‘畫中仙’題材極感興趣,想邀請其參演他的新劇《月宮奇緣》,已被我駁回,並罰他抄寫《精怪管理條例》五十遍。)”
蘇九:“……” 牛頭真是從不放過任何一個“藝術創作”的機會。
她回覆:“暫時不必。我先嚐試溝通。若她願意登記,再聯絡你。”
放下手機,蘇九看著那幅在夜色中靜默的《月下聽琴圖》。
看來,基金會的第一個正式委託,比她想象的要……風雅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