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23:59:30。津海市廣播電視塔,露天維護平台。
這裡是大氣層與城市的交界處。 離地 468 米的高空,氧氣稀薄,風不再是風,而是某種實體化的、冰冷的流體。它發出類似於野獸低吼的嗚鳴聲,瘋狂撕扯著楚晏身上那件寬大的防彈背心。
楚晏盤腿坐在鏤空的金屬格柵上,膝蓋早已被凍得失去知覺。 他腿上的筆電螢幕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幽冷的藍光映照著他蒼白如紙的臉,連睫毛上結的一層細小冰晶都清晰可見。
「還有三十秒。」 身後傳來沈照的聲音。 因為風太大,沈照不得不彎下腰,嘴唇幾乎貼著楚晏的耳朵吼道:「手凍僵了嗎?能不能動?」
楚晏沒有回頭,只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能動。」他的聲音很輕,瞬間被風吹散,「沈隊,退後兩步。待會兒這裡會變成『輻射區』。」
沈照沒退,反而上前一步,將寬闊的背脊完全擋在風口處。 「廢話少說。專心看你的螢幕。」
00:00:00。
楚晏深吸一口氣,混著冰渣的空氣刺入肺葉。 他抬起手,敲下了那顆磨損嚴重的回車鍵。
【 指令發送:廣播劫持(Broadcast Hijacking)。 】
然而,預想中的全城黑屏並沒有發生。 腳下的津海市依然燈火輝煌,像一隻嘲弄的巨獸,吞吐著慾望的霓虹。
只有楚晏的電腦螢幕,毫無徵兆地——紅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報錯紅框,而是一種彷彿鮮血流淌下來的、黏膩的深紅。 螢幕上的代碼瞬間崩解,化作無數個扭曲的笑臉符號。
【 Access Denied. 】(訪問拒絕)【 檢測到入侵者……特徵匹配:Zero。 】【 歡迎回家,我的傑作。 】
「蜜罐……」楚晏的瞳孔驟縮至針尖大小。 對方根本沒有設防。對方是敞開大門,等著他這個「病毒」自投羅網。
滋——!!!
耳機裡突然爆發出的不再是電流聲,而是一段高頻的、經過特殊調制的尖叫聲。 那聲音極尖,像是用生鏽的鐵片反覆刮擦耳膜,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的痛覺中樞。
「呃啊!」 楚晏慘叫一聲,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彈了起來,雙手死死摀住耳朵,筆電差點滑落深淵。
「楚晏!」沈照臉色大變,剛要伸手去扶。
轟——! 廣播塔頂層原本關閉的三面巨型LED廣告牌,突然同時亮起。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幾萬流明的強光瞬間爆發。 紅、藍、白。三色光以每秒 60 赫茲的頻率瘋狂交替閃爍,將整個平台照得如同核爆現場。
楚晏有嚴重的感官過載症。 這種頻閃對他來說,無異於把他的大腦放在攪拌機裡粉碎。 他瞬間失去了平衡,從坐姿變成跪姿,嘔吐感洶湧而上,視野裡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盲點。
而更可怕的是筆電螢幕上的畫面。 那是十年前的影片。 那個十六歲的楚晏,被堵在廁所裡,被一群人圍著扒衣服,那種無助的哭喊聲被惡意放大,混合著耳機裡的尖叫,形成了地獄般的迴響。
「關掉……把它關掉……」 楚晏崩潰了。他顫抖著想要合上電腦,但手指卻不聽使喚地痙攣著。 現實與記憶重疊了。他又變回了那個任人宰割的少年。
「動手!」 就在這時,黑暗中傳來一聲冷酷的指令。
電梯井的鋼索上,四道黑影順著滑索急速墜下。 同時,三枚圓柱形的物體被扔上了平台,在空中劃出拋物線。
鐺、鐺。 金屬落地的脆響。
「震撼彈!閉眼!」 沈照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他在聲音響起的第一秒,沒有選擇臥倒自保,而是猛地轉身,張開雙臂,像一張巨大的網,將跪在地上的楚晏死死護在身下。
邦——!!!
巨大的白光和衝擊波在狹小的平台上炸開。 沈照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耳膜瞬間嗡鳴,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但他一步都沒退。他咬碎了牙關,用身體承受了所有的衝擊。
「沈……沈照……」 楚晏被壓在沈照身下,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沈照身體劇烈的震顫,還有滴落在自己臉頰上的、溫熱的液體。 是血。 沈照吐血了。
這個認知像是一桶冰水,澆在楚晏瀕臨崩潰的神經上,讓他從混亂的幻覺中找回了一絲清明。
「別管我……還擊!」沈照從喉嚨裡擠出吼聲,他強忍著眩暈,翻身滾向一旁,拔出衝鋒槍對著那些黑影瘋狂掃射。 「噠噠噠——」 火舌噴吐,勉強壓制住了殺手的逼近。
楚晏趴在冰冷的鐵板上,鼻血滴答滴答地落在鍵盤上,把鍵帽染得濕滑。 他的眼睛被強光刺激得暫時失明,耳朵裡全是耳鳴聲。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沈照在流血。他每停一秒,沈照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看不見……我看不見……」 楚晏的手在鍵盤上摸索,因為沾了血,手指一直在打滑。恐懼讓他無法集中注意力。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 那隻手很大,很粗糙,手背上還嵌著震撼彈炸開的碎片,鮮血淋灕。 但它卻異常溫柔地、堅定地覆蓋在了楚晏的雙眼上。
黑暗降臨。 那種刺目的頻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照掌心滾燙的溫度,和那股令人安心的血腥味。
沈照單手持槍,繼續對著外圍點射,另一隻手死死摀住楚晏的眼睛,把他的頭按向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強有力的心跳聲,透過防彈衣,傳到了楚晏的耳朵裡。 一下一下,沈穩,有力,像是戰鼓。
「聽我的心跳。」沈照的聲音在轟鳴的背景音裡顯得破碎,卻異常清晰,「我在這。天塌了我頂著。你只管敲你的代碼。」
楚晏的呼吸慢慢和沈照的心跳同頻。 慌亂褪去,那種絕對的理智重新接管了大腦。
不需要眼睛。 這台電腦跟了他五年。每一個鍵位的距離,每一個代碼的觸感,都刻在他的肌肉記憶裡。 鼻尖的血腥味不再是恐懼的來源,而是興奮劑。
楚晏的手指重新落在鍵盤上。 這一次,不再顫抖。
【 啟動:邏輯重構(Logic Reconstruction)。 】
對方的算力是他的幾萬倍。硬碰硬必死無疑。 那就玩陰的。
楚晏閉著眼,手指在滑膩的鍵盤上飛舞,敲擊聲與沈照的槍聲交織在一起。 他在編寫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罪惡」的故事。
他調取了系統的底層日誌——那些被「老師」隱藏起來的、利用系統謀殺、勒索、洗錢的數據鏈。 他把這些數據鏈打包,強行注入到系統的「審判池」中。
然後,他輸入了那個致命的悖論指令: 【 定義對象:Administrator(管理員) 】【 關聯數據:謀殺 x 13,教唆自殺 x 5200,非法獲利 3 億。 】【 邏輯判斷:IF(罪惡值 > 99.9%) THEN…… 】
螢幕上,那個嘲諷的紅色對話框突然卡住了。 對方的攻擊停滯了。 系統的核心算法在瘋狂報警。它檢測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超級罪人」,而這個罪人,正是它的主人。
【 警告!邏輯衝突! 】【 核心指令:懲罰罪惡。 】【 檢測對象:最高權限擁有者。 】
「吃下去……」 楚晏咬破了舌尖,用疼痛維持清醒,手指重重地敲下最後一個鍵位。 「把你那個骯髒的主子……給我吃下去!」
Enter.
嗡——
塔頂的強光驟然熄滅。 耳機裡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只有風聲和沈照粗重的喘息聲。
殺手們停下了腳步,他們耳機裡的指令中斷了。
楚晏感覺到覆蓋在自己眼睛上的那隻手,正在微微顫抖。 他慢慢拉下沈照的手,努力睜開被強光灼傷、還在流淚的眼睛,看向螢幕。
原本血紅的界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純黑的窗口,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正在執行的指令:
【 審判程序啟動。 】【 目標鎖定:IP 192.168.X.X(本地主機連接源)。 】【 物理坐標:津海市西區,廢棄信號塔地下室。 】
「不……不可能……」 筆電的揚聲器裡,傳來一個男人崩潰的嘶吼聲。那是「老師」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不可置信,「系統!我是你的創造者!停止!我命令你停止!」
【 指令無效。罪惡值確認。 】【 開始全網廣播。 】
下一秒。 津海市所有的大螢幕、所有的手機、所有的廣播,同時切換畫面。 一張地圖出現了。 一個紅色的骷髏標記,死死釘在了西區的廢棄信號塔上。
【 這是你們要的兇手。 】 楚晏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冷冷地傳遍全城。 【 審判他。 】
「砰!」 最後一聲槍響。 沈照解決了那個試圖偷襲的殺手頭目。 他扔掉早已打空的衝鋒槍,整個人脫力般地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金屬板上。
「沈照!」 楚晏顧不上電腦,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扶住沈照搖搖欲墜的身體。 藉著微弱的光,他看到沈照的後背一片血肉模糊,那是被震撼彈碎片炸開的傷口。
「……贏了嗎?」 沈照臉色慘白,滿臉是冷汗和血污,但那雙眼睛卻依然亮得嚇人,死死盯著楚晏。
「贏了……我們贏了。」 楚晏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血水往下流。他用袖子慌亂地擦著沈照臉上的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沈隊……沈照……你別嚇我……」
沈照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抬起那隻沾滿鮮血的手,輕輕碰了碰楚晏的眼角。
「哭什麼。」 沈照的聲音很虛弱,卻帶著一股釋然的笑意。 「老子說了……只要我不死,誰也別想動你。」
他頭一歪,重重地靠在楚晏的肩窩裡,昏了過去。
高空的風依舊在吹。 遠處的城市警笛聲四起,紅藍色的光河正向著那個被標記的座標匯聚。 在這個寒冷徹骨的夜晚,楚晏抱著懷裡這個滾燙的男人,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不再是冰冷的牢籠。
因為有人為了他,在牢籠上撕開了一道光。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NUtM540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