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市第一醫院,住院部 12 樓。
時間彷彿在這裡停滯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像是一種單調的催眠曲。
楚晏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手裡削著一顆蘋果。 但他削得很心不在焉,果皮斷斷續續,就像他此刻雜亂的思緒。 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病床上的沈照。
沈照還在睡。 或者說是昏睡。那場爆炸雖然沒有要了他的命,但衝擊波造成的內臟震盪和背部的大面積燒傷,足夠讓這頭鐵打的野獸倒下。 此刻的沈照,安靜得有些陌生。沒了那身戾氣,沒了那種隨時準備咬人的凶狠,蒼白的臉色讓他看起來終於像個凡人。
楚晏放下刀,伸出手,指尖懸停在沈照高挺的鼻樑上方,試探性地感受著那裡微弱卻溫熱的氣息。 只有感覺到這股熱氣噴灑在指腹上,他腦子裡那些尖銳的數據噪音才會稍微平息。
突然,床上的人眉頭皺了一下,睫毛顫動。 下一秒,沈照猛地睜開眼。 那眼神里沒有剛醒的迷茫,只有一種遭遇襲擊般的驚恐和殺意。
「楚晏!」 沈照嘶啞地吼了一聲,猛地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痛得整張臉扭曲了一下,重重地摔回枕頭上。
「我在。」 楚晏立刻丟下蘋果,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冷靜而急切,「沈照,看清楚,這是醫院。我在這。」
沈照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的視線在楚晏臉上聚焦,從額頭到下巴,一寸寸地掃描,直到確認楚晏完好無損,眼底那種駭人的風暴才慢慢平息。
「……媽的。」 沈照罵了一句,閉上眼,抬起手背擋住眼睛,喉結上下滾動,「……夢見你掉下去了。」
楚晏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手伸過去,塞進沈照垂在身側的手心裡。 沈照立刻反手握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楚晏的指骨。 疼。 但這種疼痛,讓兩人都感到了安全。
「躺得骨頭都鏽了。」沈照捏著他的手,聲音還帶著啞,「扶我起來。去天台抽根煙。」
「醫生說你不能動。」
「再躺下去老子就廢了。」沈照睜開眼,眼神執拗得嚇人,「帶我去透口氣。這屋子裡的消毒水味,燻得我頭疼。」
楚晏看著他,沈默了三秒。 最後,他妥協了。 他知道,沈照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確認這個世界還在運轉的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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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層露台。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乾燥凜冽的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楚晏那件寬大的病號服獵獵作響。
沈照走得很慢。他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楚晏身上,每走一步,楚晏都能感覺到他肌肉的僵硬和顫抖——那是他在極力忍耐劇痛的反應。 但沈照一聲沒吭,只是死死扣著楚晏的腰,像是在抓著唯一的枴杖。
兩人走到生鏽的欄杆邊,停下。 腳下的津海市正在甦醒。 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巨大的LED廣告牌上已經換上了新的廣告,幾天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全城直播,彷彿只是這座城市做的一場噩夢,醒來就被遺忘了。
楚晏從沈照的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遞到他嘴邊。 沈照低頭含住,含糊不清地說:「火。」
「沒有火。」楚晏看著遠方,淡淡地說,「你背上的紗布還滲著血,抽煙會影響癒合。叼著過過癮就行了。」
沈照「嘖」了一聲,卻沒吐出來,只是咬著那根沒點燃的煙,側過頭看著楚晏。 風吹亂了楚晏的頭髮,露出了他蒼白、精緻卻疲憊的側臉。
「張遠(老師)怎麼樣了?」沈照問。
「瘋了。」 楚晏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聽說在看守所裡,他把手指甲都磨禿了,在牆上刻滿了二進制代碼。他拒絕承認系統被毀了,他覺得自己還活在數據裡。」
「活該。」沈照冷笑一聲,牽動了傷口,疼得吸了口涼氣。
「沈照。」楚晏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目光落在沈照胸口那道露出來的繃帶邊緣,「……系統沒了。」
「嗯,我知道。你親手炸的。」
「但我腦子裡的聲音還在。」 楚晏抬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眼神裡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蒼涼,「我以為毀了源頭,過載就會消失。但是沒有。依然很吵。那些惡意、窺探、流量……它們就像灰塵一樣,永遠漂浮在這座城市的上空。」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指尖: 「我可能……永遠也好不了了。」
這才是最殘忍的現實。 沒有什麼醫學奇蹟。即使殺了惡龍,屠龍者身上的龍血也永遠洗不淨了。他依然是個對信息過載的異類。
空氣沈默了許久。 只有風聲呼嘯。
沈照突然動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極其強勢地擠進楚晏雙腿之間,將他整個人圈禁在自己和欄杆之間。 這個姿勢很危險,也很親密。
沈照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捧起楚晏的臉,迫使他抬頭看著自己。
「看著我。」沈照命令道。
楚晏被迫對上那雙深黑色的、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好不了就好不了。」沈照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近乎無賴的堅定,「誰規定人一定要活得像出廠設置一樣正常?」
「你腦子裡吵,是因為你這台雷達太靈敏了。」 沈照的大拇指用力摩挲著楚晏的眼角,擦去那裡被風吹出的生理性淚水: 「既然關不掉,那就找個屏蔽器。」
「屏蔽器?」
「我。」沈照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痞氣的笑,儘管那笑容因為疼痛有些扭曲,「以後,只要覺得吵了,就躲到我這兒來。老子雖然不懂代碼,但我這身肉夠厚,擋得住子彈,也擋得住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楚晏怔怔地看著他。 他想起了廣播塔頂,那顆震撼彈炸開的瞬間。 沈照也是這樣,張開雙臂,用血肉之軀為他撐起了一片絕對安靜的黑暗。
那種酸澀的情緒再次湧上鼻腔,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
「沈照……」楚晏的聲音有些發抖。
「在呢。」
「抱我。」
沈照眼神一暗。 他不顧背後撕裂般的劇痛,猛地收緊手臂,將楚晏狠狠按進懷裡。 這是一個要把兩個人揉碎了、嵌進對方身體裡的擁抱。 骨骼碰撞,心跳共鳴。
楚晏把臉埋在沈照的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汗水、菸草、血腥氣、還有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很難聞。 但對於楚晏來說,這是世界上唯一的解藥。
「聽見了嗎?」沈照在他耳邊低聲問。
「什麼?」
「心跳。」沈照抓著楚晏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咚。咚。咚。 強勁,有力,沈穩。
「只要這個聲音還在響,你就不是一個人在過載。」 沈照吻了吻楚晏冰涼的耳廓,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宣誓: 「我們是一類人,楚晏。我們都是這座城市的倖存者。我們這種爛命,就該綁在一起,互相禍害一輩子。」
楚晏閉上眼,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滲進沈照的病號服裡。 耳邊那些嘈雜的數據流,在這一刻奇蹟般地退潮了。 世界只剩下這一個頻率。
「……好。」楚晏收緊雙臂,死死抱住這個傷痕累累的男人,「那就禍害一輩子。」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雨絲。 冰冷的冬雨落在兩人的臉上,與滾燙的體溫交融。
津海市的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像是一團團模糊不清的代碼。 這座城市依然骯髒,依然喧囂,依然充滿了未知的惡意。 但那又怎樣呢?
在這個鋼筋水泥的懸崖邊,兩隻受傷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彼此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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