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的公寓像個與世隔絕的深海洞穴。 厚重的遮光窗簾將津海市正午刺眼的陽光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只留下一條極細的光縫，塵埃在光柱中緩慢飛舞。
屋內很安靜，只有浴室裡吹風機的嗡嗡聲。
楚晏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身上裹著那條充滿沈照氣味的深灰色毛毯。他剛剛洗過澡，皮膚被熱氣蒸得泛起淡淡的粉色，但眼神依然有些空洞，像是還沒從那場審訊的噩夢中完全回神。
沈照坐在沙發上，兩條長腿岔開，將楚晏圈在自己的領地範圍內。 他手裡拿著吹風機，手指穿過楚晏濕潤的黑髮。那雙拿慣了槍、指腹佈滿薄繭的大手，此刻卻意外地耐心。他撥弄著那些細軟的髮絲，指尖偶爾擦過楚晏敏感的頭皮，帶起一陣溫熱的酥麻感。
這單調的白噪音，像是一層保護膜，暫時隔離了外界的數據亂流。
「沈隊。」楚晏的聲音被吹風機的聲音蓋住，顯得有些悶。
沈照關掉開關，世界驟然安靜。 他隨手把吹風機扔在一邊，大手按在楚晏剛吹乾、蓬鬆柔軟的頭頂上，沒有拿開，源源不斷的熱度從掌心傳遞下來。
「說。」
「你為什麼……不問我？」楚晏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毛毯的邊緣，「關於那個代碼，關於我是怎麼寫出它的。」
沈照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抖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他看著楚晏那截露在外面、顯得格外脆弱的後頸，眼神沈了沈。
「問了能怎樣？」沈照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種粗糲的溫柔，「問了能讓趙光義活過來？還是能讓你那個狗屁高中時代重來一遍？」
楚晏的背脊僵了一下。
「楚晏，這世上爛人很多。有時候是因為運氣不好，才碰上了爛事。」 沈照的大手順著他的後腦勺滑下來，捏了捏他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安撫某種受驚的小動物。 「我以前養過一隻金毛。特別乖，但膽子特別小，打雷都會鑽床底。後來有一次出任務，我把它寄養在寵物店，結果店裡失火……」
沈照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楚晏轉過頭，有些詫異地看向沈照。這個號稱「閻王」的男人，此刻眼底竟然有一絲掩飾不住的黯然。
「等我趕回去的時候，它已經沒了。」沈照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連屍體都沒找全。」
屋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
「所以，」沈照重新看向楚晏，眼神變得異常執拗，甚至帶著一絲兇狠，「在我眼皮子底下，別死。也別碎。老子沒那個耐心再給誰收屍。」
這句話說得很難聽，卻像是一塊滾燙的烙鐵，狠狠燙進了楚晏冰涼的心臟裡。 他在沈照眼裡看到了一種比「責任」更深沈的東西。那是恐懼。這個無堅不摧的男人，在害怕失去他。
楚晏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种想哭的衝動被他壓了下去，轉化為一種更尖銳、更滾燙的戰意。
既然不想死，既然有人這麼想讓他活著。 那就不能躲。
「我不會死。」 楚晏伸出手，抓住了沈照按在他後頸上的手腕，將其拉下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蹭了蹭。 這是一個極其依賴、甚至帶點討好意味的動作，像是在確認某種真實感。
「沈照，把我的電腦給我。」楚晏抬起眼，那雙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逐漸聚焦，凝聚出一種手術刀般冰冷的鋒芒。
沈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感覺到了掌心下那張臉正在升溫，那是血液重新流動的徵兆。 楚晏活過來了。或者說，那個「瘋子」醒過來了。
沈照嘆了口氣，從茶几底下抽出那台貼滿散熱貼的黑色筆電，放在楚晏膝蓋上。 「一個小時。我就坐在這。要是你敢再把自己搞到流鼻血，或者心率過速，我直接拔網線。」
「夠了。」 楚晏打開電腦。 螢幕亮起的幽藍色光芒映在他的臉上，剛才那種慵懶、脆弱的氣質蕩然無存。
他深吸一口氣，修長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 這是他的戰場。 也是他的罪證。
楚晏打開了一個極其簡陋、全黑色的網頁登錄框。 這不是普通的暗網入口，這是十年前那個論壇的「屍體」——一個早已被廢棄，卻始終沒被刪除的舊服務器入口。
輸入帳號：Zero 輸入密碼：**********
回車鍵敲下的瞬間，楚晏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不僅僅是一個帳號，這是打開潘朵拉魔盒的鑰匙。
沈照一直坐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沙發背上，呈現出一種環抱的防禦姿態。他雖然看不懂屏幕上的代碼，但他能感覺到楚晏身上那種驟然緊繃的肌肉，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螢幕閃爍了一下，彈出了一行血紅色的字體，在黑底上顯得格外刺眼： 【 Welcome back, Creator. 】（歡迎回來，造物主。）
「他果然在等我。」楚晏的聲音冷得像冰渣，「那個『老師』一直在監控這個廢棄入口。他重啟了我的舊帳號權限，他在邀請我入局。」
幾乎是登錄的同一秒，原本死寂的論壇後台數據流突然開始瘋狂跳動。 右下角的訪問量計數器開始呈幾何倍數飆升。 無數個沉睡的「殭屍賬號」被喚醒，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瘋狂湧向這個剛剛亮起的IP地址。
『Zero？那個傳說中的神？』『他回來了？』『審判！審判！審判！』
那些滾動的彈幕雖然是加密代碼，但在楚晏眼裡，那就是無數雙窺探的眼睛，無數張尖叫的嘴。
「他在試探我的位置。」楚晏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他在構建防火牆，同時進行反向追蹤，「他想看看，當年的『神』，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沈照從腰後摸出配槍，退下彈夾檢查了一下，又咔嚓一聲推回去。 清脆的上膛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與鍵盤的敲擊聲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聲。 「這些人都在看著你？」沈照問。
「不。」 楚晏盯著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是我在看著他們。」
他迅速輸入了一串指令，直接覆蓋了論壇的首頁。 原本滾動的「審判倒計時」被強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置頂的、閃爍著白色光芒的挑戰帖。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行代碼，和一個坐標。
【 既然想要審判，那就來審判我。 】【 時間：今晚 24:00 】【 地點：津海市廣播電視塔，全頻道直播。 】
回車。發送。 整個論壇瞬間炸鍋。
楚晏合上電腦，像是完成了一次虛脫的衝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轉過身，跪坐在地毯上，雙手搭在沈照的膝蓋上，仰頭看著他。
「這就是誘餌？」沈照皺眉，他雖然不懂技術，但他懂戰術，「廣播塔？那是全市最高的建築，也是個死胡同。你想幹什麼？」
「我要和他搶奪『麥克風』。」 楚晏的眼睛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瀕死反擊的狂熱： 「沈照，那個『老師』之所以能煽動輿論，是因為他躲在暗處，用神秘感包裝正義。他把自己變成了神。今晚，我要把他拉到陽光底下。」
「我要黑進全市的廣播系統。我要在所有人面前，直播破解他的『審判算法』。」 楚晏抓緊了沈照的褲腿，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我要讓所有人看到，這不是神諭，這只是一串充滿漏洞的、醜陋的代碼。我要當著全津海市的面，親手砸碎他的神壇。」
沈照看著眼前的楚晏。 這個人，十分鐘前還像個破碎的瓷娃娃，需要在他的安撫下才能平靜。 而現在，他像是一把剛剛淬火出鞘的利刃，鋒利、危險，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沈照感覺喉嚨發乾，血液裡那種嗜血的因子被喚醒了。 這種充滿「毀滅慾」的楚晏，讓他移不開眼，甚至讓他著迷。
「直播破解？」沈照伸手，虎口卡住楚晏的下巴，迫使他抬高頭顱，「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如果在直播中你輸了，或者沒解開，你就會身敗名裂。這一次，不僅是以前那些謠言，你會成為全城的笑話。」
「我有你。」 楚晏沒有躲避，反而微微側過頭，嘴唇擦過沈照粗糙的虎口，最後在那充滿硝煙味和煙草味的手指上，虔誠地吻了一下。
這個動作輕佻，卻又無比莊重。 像是在簽訂某種生死契約。
「沈隊，我的後背交給你了。」楚晏的聲音有些啞，眼神卻堅定得可怕，「當我在網上和他廝殺的時候，現實中的我，毫無防備。那是我的盲區。如果那時候有人來殺我……」
「來一個殺一個。」 沈照猛地俯下身，狠狠吻住了楚晏的嘴唇。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 這是一個充滿了血腥味、佔有慾和宣誓意味的吻。牙齒磕碰，舌尖糾纏，帶著要將對方吞吃入腹的兇狠。沈照的手掌扣在楚晏的後腦勺上，力道大得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楚晏悶哼一聲，雙手環住沈照的脖子，笨拙卻熱烈地回應著。 他在這個吻裡嘗到了沈照的決心，也嘗到了自己的勇氣。
良久，唇分。 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額頭抵著額頭，眼神拉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荷爾蒙氣息。
「聽著。」沈照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拇指用力擦去楚晏唇角的水光，「今晚，我就站在你身後。除非跨過我的屍體，否則沒有人能拔掉你的網線。」
他一把將楚晏從地上撈起來，像抱小孩一樣緊緊抱在懷裡，讓楚晏坐在自己腿上。
「去準備吧，瘋子。」 沈照在他耳邊低笑了一聲，眼底是同樣瘋狂的笑意。 「今晚，我們去把天捅個窟窿。」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Dov78W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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