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市刑偵總局,審訊區走廊。
凌晨的警局依然燈火通明,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還有嫌疑犯的叫罵聲混雜在一起。但對於楚晏來說,這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悶悶的,帶著令人煩躁的回音。
他坐在冰冷的金屬排椅上,手裡捏著那個從不離身的薄荷糖鐵盒。鐵盒的邊緣已經被他的指腹磨得有些發亮。他在數數——數地磚的縫隙,數頭頂燈管閃爍的頻率,試圖用這些無意義的數據來壓制大腦裡的過載感。
「嘭。」 一個沈重的黑色戰術背包突然落在他的腳邊,發出沈悶的聲響。
楚晏的手指頓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沈照站在他面前,逆著光,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剛好覆蓋住楚晏單薄的身體。
「你的東西。」沈照的聲音很沈,帶著明顯的煙嗓,「換洗衣服、牙刷、那個你睡覺必須抱著的醜枕頭,還有你的藥。都打包了。」
楚晏愣了愣,視線落在那個背包上。 沈照不僅去了他家,還精準地拿走了他所有的「安全感來源」。
「這是私闖民宅,沈隊。」楚晏的聲音很輕,聽不出責怪,倒像是一種無力的陳述。
「這是緊急避險。」沈照俯下身,雙手撐在楚晏身後的椅背上,把他圈在一個狹小的、充滿菸草味的空間裡。他沒有退讓,那雙深黑色的眼睛死死鎖住楚晏,「趙光義死了,下一個就是你。從現在起,你家被查封。你要麼住警局的行軍床,要麼跟我回公寓。二選一。」
楚晏看著沈照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鎖骨,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說話時噴灑在自己臉側的熱氣。 這種強勢的、不容拒絕的入侵,本該讓他感到焦慮。 但奇怪的是,在沈照靠近的瞬間,周圍那些嘈雜的噪音似乎都被這個男人擋在了身後。
「……我選審訊。」楚晏避開了視線,低聲說道,「讓我進去見那個服務生。他在等我。」
沈照皺起眉,眼中閃過一絲煩躁:「那個叫林曉的小子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你現在的狀態進去,容易被他帶著走。」
「我沒事。」楚晏站起身,雖然臉色蒼白,但整理襯衫領口的動作依然一絲不苟,「如果不弄清楚那個『大腦』的邏輯,這場遊戲我們贏不了。」
沈照盯著他看了三秒,似乎在評估他的逞強程度。 最後,沈照直起身,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十分鐘。我在單向玻璃後面盯著。如果你有任何不對勁——比如手抖、呼吸頻率異常,我會立刻衝進去終止審訊。懂了嗎?」
楚晏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糖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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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 B。
門被推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令人窒息的靜電味,還混雜著血腥氣和消毒水的味道。
林曉坐在審訊椅上,身上裹著軍大衣,手腳上的凍傷已經處理過了,裹著厚厚的紗布。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像隻受驚的過街老鼠,神經質地抖動著腿。
但當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楚晏的那一刻,那種恐懼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彷彿見到了同類的興奮。
「……你來了。」 林曉的聲音沙啞粗糲,像是砂紙磨過桌面,「楚學長。」
楚晏拉開椅子的手在空中停滯了半秒。 這聲「學長」,帶著某種黏膩的惡意,精準地黏在了他的神經上。
他面無表情地坐下,將錄音筆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我不記得我有你這個學弟。姓名,林曉。你的上線是誰?那個發佈指令的賬號源頭在哪裡?」
林曉沒有回答。他歪著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楚晏那張過分乾淨、過分冷靜的臉。
「你不記得了?」林曉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也是,那時候你是聖德高中的『神』,是全校供著的天才。我們這種陰溝裡的人,你怎麼會記得。」
楚晏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聖德高中。 這個詞像是一根針,刺破了他大腦裡那層名為「遺忘」的防護網。
「別廢話。」審訊室外,沈照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進來,帶著警告的意味,「回答問題。」
林曉像是沒聽見沈照的警告,他的身體前傾,被手銬限制住的手臂用力伸向楚晏,鐵鍊嘩嘩作響。
「楚學長,你知道『老師』為什麼選中我嗎?」林曉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骯髒的秘密,「因為我和你一樣。我們都恨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我們都想『淨化』這個世界……對吧?」
「我和你不一樣。」楚晏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在桌子底下,他握著糖盒的手指已經開始用力到發白,「我是警察顧問,你是殺人犯。」
「哈哈哈哈……」 林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整個人都在抽搐,眼淚都出來了。
「顧問?殺人犯?有區別嗎?」 笑聲戛然而止。 林曉猛地收斂了表情,眼神變得陰鷙而狂熱,死死釘在楚晏臉上:
「楚晏,別裝了。那個『審判系統』的核心代碼……難道不是你十年前親手敲出來的嗎?」
楚晏的瞳孔驟然收縮。 耳邊所有的聲音——空調的運轉聲、電流的滋滋聲、林曉的呼吸聲,在這一瞬間全部炸開。 一段段綠色的代碼在他眼前瘋狂閃爍,那是他十六歲時,在那間昏暗的臥室裡,敲下的每一行字符。
『如果法律無法懲罰他們,那就讓數據來判決。』 那是他當年在代碼註釋裡寫下的一句話。
「你撒謊……」楚晏的嘴唇微微顫抖,那種被塵封的、蝕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我撒謊?」林曉興奮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語速越來越快,「『老師』說了,你是零號病人。你是第一個提出用數據量化罪惡的人!我們只是繼承了你的遺志!那個趙光義,還有這座城市裡所有的垃圾,都是用你的邏輯處死的!這把刀是你遞給我們的!」
「閉嘴!!」
這一聲怒吼不是來自楚晏,而是來自門口。 沈照猛地踹開了審訊室的門。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大步衝進來,一把揪住林曉的衣領,直接將他連人帶椅子提了起來,狠狠撞在牆上。
「砰!」
「沈隊!」旁邊的記錄員嚇得跳了起來。
「老子讓你閉嘴聽不懂嗎?!」沈照雙眼赤紅,額角的青筋暴起,拳頭幾乎要砸在林曉臉上。
林曉被勒得翻白眼,卻還在笑,視線越過沈照的肩膀,死死盯著還坐在椅子上的楚晏。
楚晏一動不動。 他坐在那裡,臉色慘白得像一尊破碎的石膏像。手裡的薄荷糖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白色的糖丸灑了一地,像是散落的骨頭。
他聽不見沈照的怒吼,也聽不見林曉的咳嗽聲。 他只聽見十年前,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對著屏幕敲下回車鍵的聲音。 Enter. 也就是那個回車鍵,開啟了地獄的大門。
沈照回過頭,看到了楚晏的樣子。 那不是恐懼,那是自我毀滅前的死寂。楚晏的眼神是空的,彷彿靈魂已經被抽乾,只剩下一個名為「罪惡感」的軀殼。
沈照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鬆開林曉,任由對方像爛泥一樣滑落在地。
「楚晏。」 沈照大步走到楚晏面前,沒有廢話,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撿起地上的背包,不顧周圍同事驚詫的目光,強行摟著他的肩膀往外拖。
「去哪?」楚晏踉蹌了一下,像個提線木偶。
「天台。」沈照的聲音咬牙切齒,帶著一股狠勁,「這裡空氣太髒了。老子帶你去吹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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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天台。
這裡沒有任何浪漫可言。 生鏽的通風管道發出沈悶的轟鳴,乾燥的狂風卷著地上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這裡是整棟大樓最荒涼,卻也最真實的地方。
楚晏被帶到護欄邊,他沒有動,只是背對著沈照。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那件寬大的黑色衝鋒衣(沈照的)被風灌滿,顯得他整個人空蕩蕩的,彷彿下一秒就會被折斷,或者被吹散在津海市灰暗的天空中。
沈照站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走近,而是背過身,攏著手,艱難地打著了火,點燃了一根煙。
「咳……」煙霧被風嗆進肺裡,沈照低咳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說吧。這裡沒監控,沒竊聽,只有風。」
楚晏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蒼白,乾淨,卻又彷彿沾滿了無形的污穢。
「……那個林曉說得沒錯。」 楚晏的聲音很輕,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聽起來像是一種乾澀的嗚咽。
「那個代碼,是我寫的。雖然那時候它還很簡陋,還不叫『審判系統』……但我認識它。那是我的邏輯,我的架構。」
沈照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他看著楚晏單薄的背影,沒有插話,只是沈默地聽著。
「十六歲那年,我以為我可以當個英雄。」楚晏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我以為只要把數據公開,就能保護弱者。但我沒想到……我遞給這個世界的不是盾牌,而是一把刀。」
楚晏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眶通紅,卻乾澀得沒有一滴眼淚。那是一種乾涸的、絕望的平靜。
「沈照,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楚晏抬起手指,指了指遠處那個曾經跳下趙光義的大樓方向。 「那個偷走我代碼的人,那個自稱『老師』的人……他比我更懂人性。他把我的代碼變成了狂歡的入場券。是我……是我親手造出了這個怪物。」
「我有罪。」 最後三個字,楚晏說得極輕。 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給自己判了死刑。
他低下頭,不敢去看沈照的眼睛。 他害怕在那雙總是燃燒著正義感的眼睛裡,看到失望,看到厭惡,或者更糟糕——看到憐憫。
「所以呢?」 沈照的聲音突然響起,平靜得有些異常。
楚晏愣了一下,茫然地抬頭。
沈照叼著煙,雙手插在褲兜裡,一步步朝他走來。軍靴踩在粗糲的水泥地上,發出沈穩的、令人心驚的聲響。
「所以你就打算把自己也算進那個『必死名單』裡?覺得自己不配活著?覺得自己髒?」
沈照走到他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風口,為楚晏隔絕了那刺骨的寒意。 他身上的煙草味混雜著體溫,強勢地籠罩下來,沖淡了楚晏周身那種搖搖欲墜的破碎感。
「我……我是個危險源。」楚晏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背抵上了冰冷的護欄,「沈隊,這不是普通的案子。這是我欠下的債。如果我在你身邊,那個瘋子會把你也拖進去……」
「躲什麼。」 沈照突然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兩隻手掌重重地撐在楚晏身側的護欄上,把他整個人圈禁在自己的臂彎和護欄之間。
這是一個絕對掌控的姿勢。 也是一個絕對保護的牢籠。
沈照低下頭,那雙深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楚晏,距離近到楚晏能看清他眼底紅色的血絲,和那種隱忍的暴戾。
「楚晏,你看著我。」沈照命令道。
楚晏被迫仰起頭,在那滾燙的視線下,無處可逃。
「你是遞了刀。」沈照的聲音沙啞,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楚晏的心口上,「但殺人的,是握刀的手。如果這也要算你的罪,那我們警局槍庫裡的槍械設計師,是不是都該槍斃?」
「可是……」
「沒有可是。」沈照吐出一口煙霧,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模糊了視線,「你十六歲的時候想做個英雄,這沒錯。錯的是這個世界沒能接住你的善意。」
沈照抽出那隻夾著煙的手,也不管菸灰會不會燙到手,直接用粗糙的指腹,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擦過楚晏通紅的眼尾。
「疼嗎?」沈照問。
楚晏怔怔地看著他,那種粗糲的觸感讓他鼻腔發酸:「……疼。」
「疼就對了。疼說明你還活著,說明你還不是那個冷冰冰的代碼。」 沈照把煙頭扔在地上,一腳碾滅。
「聽好了,這筆爛帳,那個『老師』想算,老子陪他算。」沈照的手掌移到楚晏的後頸,那裡是楚晏最脆弱的地方,此刻卻被那隻滾燙的大手完全掌控。
沈照微微俯身,額頭重重地抵在楚晏冰涼的額頭上。 這是一個比親吻更親密,比擁抱更沈重的姿勢。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交換著彼此的體溫和恐懼。
「你想贖罪?行。」沈照的聲音低沈得像是在宣誓,「那就別死。用你的腦子,把那個髒東西揪出來。這把刀既然是你造的,那就只有你能把它折斷。」
「至於其他的……」 沈照閉上眼,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心疼,聲音啞得厲害: 「只要我在,天塌下來,有我這個高個子頂著。輪不到你這個病號去送死。」
楚晏感覺自己一直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一直被他死死壓抑在心底的委屈、恐懼、還有那種徹骨的孤獨,在這個充滿菸草味的、強硬的「額頭抵額頭」中,徹底決堤。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然後,他顫抖著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死死地抓住了沈照腰側的衣服,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不想推開這個人了。 哪怕這是一場必輸的賭局,他也想抓住這唯一的籌碼。
「沈照……」楚晏閉著眼,淚水終於滑落,洇濕了兩人的睫毛,「……幫我。」
沈照感覺到胸口一陣鈍痛。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嘴唇極其克制地、輕輕地碰了一下楚晏冰涼的鬢角。
「我在。」 沈照沈聲回應,大手在楚晏背上安撫性地拍了拍,像是要把這個破碎的靈魂重新拼湊完整。
「走,回家。」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ZwRU55up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