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回到家，踏入庭院，青年胡亂的搔了搔髮，踩過刺腳的雜草。
「剛剛到底是怎樣？那些是什麼…」
他甩了甩頭，脫下濕了的短袖，換上背心，順手在口袋裡放了一袋御守——那是去年田中的小兒子送給他的，上頭繡著白金相間的金魚。
捌轉身回房，將濕衣放回矮桌，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動了誰似的。抽屜裡那本相簿微微露出邊角，是這幾天回來整理舊物時翻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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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底、斑駁的照片裡，有他童年時與家人在同一棵柿子樹下拍的合照。陽光下，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只有他皺著眉，嘴角還掛著未抹乾淨的糖漿痕跡。
他忍不住笑了笑，關上抽屜。屋內的時鐘輕響，指針落在六點整。
捌隨手關上了紙門，踏入他的白色休旅車內。車內很熱，他打開冷氣，汗水順著低垂的頭滑下。後座稱不上乾淨，有些揉亂的稿紙、喝完的鐵鋁罐積在那裡，還有幾本厚重的論文參考書。
也不知想了什麼，五指在方向盤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捌望了後照鏡一眼，發動休旅車，朝河畔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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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不是到大會開幕的時間，但在河畔邊的場前已經有許多人提前駐足等待。一抬頭，就能看到纏繞在路燈上層疊的燈籠、攤販擺在摺疊桌上的甜食、烤盤裡騰著白煙的章魚燒，很有夏日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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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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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在這裡也能遇見..——他喃喃地這麼想著，轉過身子，微長的髮絲遮住略顯疲憊的雙眼。看清來人後，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前的中年男子是他的編輯，但嚴格來看的話也可以說是多年老友——鴻千代。
「你忘記啦?你上禮拜有跟我說要來呢，我就來碰碰運氣了。」大叔爽朗地笑著，厚實的手掌用力拍了拍捌的肩膀，「但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呢!巧了，我還跟我老婆說我有預感碰面，真是誤打誤撞，哈哈哈——」
「饒了我吧……」捌低聲嘟囔，「所以呢？大主編有什麼原因才出現在這？我就是為了躲開催稿電話才特地跑回鄉下的說。」
「我偶爾也會想偷..、休息!我想說你都說了這裡有祭典，昨天就索性開車跑來了。」
「比我還偷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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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別單看他這慵懶的外貌，鴻千代其實是位十分能幹的小說編輯。雖說年屆已經邁入五十，未來也不大能再創高峰，但就是這樣的大叔，許久以前在捌寫作低谷時，將他拉起，給予了諸多建議，如今他的小說才能在文學壇上嶄露頭角。
有部早期「軀殼裡的白話文」，寫的就是鴻千代這種人——平凡得隱入人群，卻為了家人而不斷努力著。感觸的設定曾引起打拼一生上班族的熱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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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陸璨小姐身體現在恢復的如何？前陣子都沒有找時間去探望。」
「我太太？她說最近有比較好了，不過手術留下的傷口還是會痛。」鴻千代滑開手機螢幕，語氣瞬間柔軟。上頭是一位綁著雙丸子的小女孩，在病床前燦笑，「小桃很可愛吧？她昨天打電話跟我說長高了1.3公分呢——」
聽說陸璨——鴻千代的妻子，在前往中山區時遭遇肇逃車禍，幸虧傷勢不算太重。
「是、是，桃她最棒了，我知道。但是你能不能別開口閉口都是你女兒？提到那類話題都停不下來了。」
「喂！捌，身為作家，你得當個優秀的聽眾。」他對著手機螢幕痴笑，頭也不抬地抗議，「等你哪天有了女兒，就能體會我們這種當爸爸的心情了。」
「第一，我不會結婚。其次，我並不想作你的聽眾…」捌如此斷言，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真誠。
「看你那滿天飛的愛心，我都覺得缺氧。」
鴻千代一臉莫名。
「真是的，你也未免太薄情寡義了吧。」
「現在才知道？」
....這個人上輩子是冷血動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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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你的新作怎麼樣?順利嗎?」
兩人併肩走入漸發喧囂的祭典，捌要鴻千代別費心，但他還是買了啤酒跟燒烤給他。
「新作?你是說『眼淚』那篇嗎?」
「應該是吧，你之前有跟我提到一點，好像是關於什麼..懸疑還是靈異題材的?具體我沒細看，反正記得交稿就好。」
捌無奈地笑了笑，抿了一口啤酒。
如果單只處理學校教授交代的心理學論文的話，速度絕對比新作來的快。他探討的方向是「正常的定義」，除了參考依據，網路、社交上的實例也不知凡幾，他對於研究「正常」與「異常」的界線也頗富興趣。
不過，現實和想法來去甚遠。人本來就無可捉摸，每個人對於「正常」的論點也不可能相符——說直了，在想法被論文取材啃光前，捌只想趕快釐清自己的怪憶，以及連載許久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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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眼淚』的話..可能還沒，我目前想不到可以寫什麼。鬼怪的話我都膩了...殺人案最近也沒有爆出一些比較合我興子的案件，雖說已經寫到開頭，但我還需要時間來刺激一下我的靈感。」
「我們社的王牌竟然會卡稿？這傳出去可是業界大新聞。要不要給你一些建議?你知道我門路很多的。」
「你這點的確很有用啦...不過我比較好奇之前你說的那個，海邊廟宇的鬧鬼案，那是怎樣?」
鴻千代的笑臉微微收斂，眉眼壓低成了彎月，「你想聽?」
「嗯。靈感這種東西，不去撞一撞是不會出來的。」他扯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反正『正常』的定義我已經寫得夠多了，偶爾去看看『不正常』的東西，或許才是最有效的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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