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初綻。
空氣黏稠的沾附在衣領上，蟬聲如沸，窗外的繡球花已過盛期，光絲從葉罅間斑駁落下。微風拂過稻田，金黃的浪潮緩慢翻滾，成熟的稻穗垂著頭，在水光瀲灩的田埂間搖曳。
這幾天剛步入八月，陽光伴隨著熱氣撲打在臉頰上，即便開了風扇也沒什麼大作用——畢竟是在鄉下老家，冷氣這種東西也不普遍。捌闔起未完的書，倒臥在沙發上，被汗水沁濕的瀏海黏在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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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來，除了探訪家人以外，還有對於特別活動的好奇。
剛回來時就看到電線桿、信箱裡擺著夏日祭典的海報，這類仿效日本煙火大會的活動多半是為了振興鄉村經濟。
記憶中關於祭典的殘像——雖然是透過動畫構築的感官——總有著混著焦糖、醬油，那股既甜膩又奇怪的味道，還不時飄來淡淡的硝煙味。除此之外，還包括剔透的蘋果糖、冒著煙的章魚燒、必玩的撈金魚。
而最為期待的依舊是最後施放的珀色煙花。細碎的光在夜幕裡綻放、流散，殘影卻繾綣的流淌其中。
從小時候知道有這樣的活動存在後，他和其他朋友們就一昧的期待著鄉村裡有朝一日也能舉辦。小時候，他曾無數次幻想過家鄉也能有這樣的夜晚，但長大後才明白，那種繁華對這座安靜得近乎乾枯的村莊來說，是多麼奢侈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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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回到老家後就一直沒出門，待在家裡也有段時間了。今天就稍微出去吧。」
捌輕嘆口氣，站起身。
舊居的小鄉村並不大，走個幾分鐘就能繞完稱得上繁華的商店街。烈日下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幾隻土狗躲在車底伸著舌頭。顯示營業中的商店寥寥可數，多半是些陳舊的雜貨鋪，店主們則圍在店前休憩喝茶。
捌習慣性地將手插進口袋，把自己縮成一個拒絕社交的符號，在近乎乾枯的鎮上進行無意義的晃悠。偶爾遇見熟人寒暄，話題不外乎是「小捌回來啦」、「長帥了」、「有沒有好好吃飯」之類的溫言軟語，他也只是維持著那份慣有的淡然，笑著一一應承。
他繞進一家透著油煙香氣的早餐店，點了份招牌蛋餅和冰豆漿。等待餐點時，他看著窗外被紫外線曬得發白的柏油路，心裡沒來由地浮起一陣空洞，捌撈出手機，走出早餐店，將沿路而來的瑣碎景物都拍了遍，其中也包括蔚藍無雲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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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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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掌心劇烈震動，跳出的來電顯示讓捌微微挑眉。是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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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田中先生?這種時間打過來找我。」
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重疊著紙張翻動與人聲。田中似乎還在忙碌，他略顯疲憊的煙嗓在記憶裡屬實少見。
「嘛..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不過是我兒子——阿晃，還記得嗎?大兒子。他最近有去找你嗎?老婆在國外，我一個人忙工作，很難管到他。」
「阿晃？他挺好的，前幾天還來炫耀成績。怎麼，他有哪裡不對勁？」
「是嗎，他也大了，按理說我不該這麼疑神疑鬼。」田中壓低了聲音，語氣猶疑，「嘛..我僱的保母說，他偶爾會在半夜溜出去，動作很輕，不知何時出門，又悄無聲息地回來。他一向很乖，我擔心他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這聽著確實蹊蹺。」捌應道。
「總之，麻煩你幫我留意一下，如果你有發覺什麼奇怪的出入的話再打給我。」
田中嘆了口氣，隨即轉開話題，「對了，周末能來一趟嗎？你託我預約的書到了，順道吃個飯，我也幫你看看論文進度，之前處理過的幾個案子可以借你參考。」 察覺到捌的沉默，田中補了一句，「還有，你們那邊今天有祭典吧?真羨慕，之後還有的話提前跟我說一聲，也好請假帶我兒子們出去逛逛，不然我也沒時間陪他們。」
捌頷首，「知道了，我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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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手機，正要走回早餐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一間破舊的書店吸引。那是他孩提時最愛去的地方，總愛纏著老闆娘要那種黏牙的古早味糖果。捌緩下腳步，在櫥櫃前停下。陳舊的玻璃窗內展列著各式打折的書籍、玩物。
一串串吊掛在櫃上的透色風鈴吸引了捌的注意力。七彩的特殊塗漆包裹著光，卻不減玻璃本身的澄澈。
「這個是..」
他揉了揉眉心，某些斷裂的記憶碎片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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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那是一個紛擾的下午，年幼的捌和朋友拿著捕蟲網在馬路上追逐嬉戲。
橘色、混著紅的晚雲淡淡飄動，將孩童的嘻笑聲襯得更加嘹亮。孩子們穿著白背心，得意洋洋地炫耀著抓來的蟲子，格外開心。
但在那歡鬧的中心，記憶裡總會突兀地浮現一個黑影。黑影往往安靜的蹲在草叢、樹又或者是電線杆後面，那份格格不入，就像仙人掌誤入了花叢那般異樣。
捌深吸了一口氣，拉回飄遠的思緒，腳步躊躇的回到早餐店。
「哪，小哥，你怎麼出去那麼久 ! 蛋餅都要涼掉囉 ! 」正在煎台處理其他餐點的大媽向他喊到，大媽臉上洋溢著那種鄉下特有的、毫無防備的爽朗笑容。
「沒事，這就吃。」
捌看著老闆娘忙碌的身影，和去世已久的奶奶有些許相似。他又夾了一塊送進嘴裡，鹹香與麵皮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這副景象、這樣的溫度，自己有多久沒有回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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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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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嚥下最後一口豆漿，從座位上起身，「錢我放這裡了，先走了喔。」
「路上小心~~」
他踏出早餐店，陽光大的有些刺眼。捌沿著原來的路折回家，又再次碰見了那家書店。一靠近，同樣的記憶、片段、場景再次浮現在腦海。
他退回後方。那種感覺十分討厭，就像重要的事從記憶深處被消除一般，去細想時又莫名退縮。他忍不住向櫥窗伸出手，指尖還未觸碰到玻璃，心臟卻像被誰狠狠捏了一下，那種微抽的痛感讓他瞬間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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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模糊的、破碎的、帶著黑影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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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猛地縮回手，略顯慌張地加快腳步離開了那條街。
他有一種強烈的、讓人反胃的預感。那些被大腦刻意抹除的「東西」，一旦被翻找出來，絕對不會是什麼美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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