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駿馬疾馳而過,其所捲起的風打在「吳」字酒幌上,獵獵作響。冷慈壓低身子緊抓韁繩,孫旦華在其後側坐,一人舉止驚慌,另一人恬靜寡淡。
這樣的夜裡,雙姝共乘一馬,一個相貌冷豔,另一個氣質賢雅,是如此的顯眼,吳老闆不可能沒注意到。他心中暗下思量:「還以為是誰,原來是那窮酸大小姐呢!跟我耍心眼告假,結果不在家讀書,卻只管玩。罷了,另外徵人吧。」
冷慈自然是不知道自己丟了工作,一門心思只在孫旦華的事情上。
轉眼間,兩人下馬,孫旦華從鞍袋中取出一綹黑髮戴上,喬裝打扮一番,仍遮掩不了晶瑩剔透凝脂膚,冷慈便幫她補妝,加了星點雀斑。
牽著黑馬來至紅門,冷慈將馬寄託給管門小廝,兩人便進到城隍廟裡夜市。
這黑市孫旦華在宮裡就有所耳聞,這裡販賣各色違禁品,如今一看卻不足為奇,只因高貴的商品在宮裡也有,太低俗不勘的入不了眼,只剩下兵器攤抓住她的目光。
賣兵器的攤販不只一家,而每一家都宣稱商品乃神兵利器,皆是隕鐵級別。疆弓勁弩皆於九瓊「九山」中打造,遠射達六百步距,近身穿胸摘心;刀槍劍戟皆可陸斷龍爪,水破龍鱗。
當下,冷慈心中求神拜佛,希望賣家們說的屬實。可惜繞了一圈,若干賣家都是混水摸魚之輩,賣的全是假貨。
冷慈其實也知道,隕鐵兵器是管制品,一般從官方的隕鐵製造局購買,有官方背書保證才恰當。在黑市很難有甚麼真品,不過她選擇賭一把,而她有相應的眼力明辨真假。
經過孫旦華這些天的教誨,讓冷慈足以看到各兵器的深處,她看見內部的構造:有的是大空洞,有的則是整齊排列四方格狀,有的是大小不一六邊型,還有的是纏繞蛛網結構,雖然不明哪種為佳,但她可參考腰間家傳寶劍。因此她知道,這裡雖有好兵器,卻都不是隕鐵製成。
當冷慈正問個遍夜市兵器商時,孫旦華自己卻坐在廣場兩旁的蹬上休息,等待冷慈回來報備。
一炷香的功夫後,冷慈回來,疲累地捏著肩膀,問道:「華師傅,也許可詢問龍淵有多的兵器?或著直接跟震旦購買隕鐵礦呢?」
「戶部不許。妳也不要想本宮拿身份欺人。本宮有兩個誓言,一是終身不碰政治。若我有了後代,他們也不該碰。欽天監的職務,既是虛職,也並非政務官。只是個用品暨武器研究院罷了。既然一件兵器也沒有,該帶我去找姚老闆了吧,弟子。」
據孫旦華稱,姚老闆並非正經生意人,而是走私了大量的隕鐵礦的非法分子,他從震旦國的神秘商人那走私隕鐵入境,再透過黑幫販售牟取暴利。孫旦華計畫是充公這些隕鐵礦,利用這些贓物來生產隕鐵兵器。
雖是點頭之交,也還是朋友一場,冷慈想替他做最後的掙扎,不過卻是徒勞。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多隕鐵武器?不會是要打仗吧?」
「妳這笨犢子。也不看看九瓊國地理位置,一個大陸中央的小國!出兵攻打任一鄰國,都難保其他五國不會趁機攻過來,落個滅國的下場。」
「那第二個誓言是甚麼?」冷慈繼續兜圈子,可話畢,孫旦華令她臉湊過來,抬手擰了她的嫩嘴,接著說:「別想耍嘴皮子,走了!」
冷慈被拽著走,也同時說:「不可能全國都沒有的。也許可以發個天下佈告,或是找商家當鋪,這樣子有可能找到更多的隕鐵兵器。」
「妳白癡喔。讓天下人看笑話嗎?人們會這麼說:『堂堂九瓊國欽天監竟薄待考生。』,這可是術科考的必須物,別說妳不知道。零型與一型點燃者的引導物向來都是自理的。二型者,能自理武器最佳,但沒有武器,任何零術也施展不出,與一般人無異。提供隕鐵兵器一直是本署的傳統,讓經濟能力不佳二型的考生也能引零術,才不會錯失英才,所以每種樣式的武器都得準備妥當。」
孫旦華冷慈且行且談,兩人來到上回姚老闆的賭攤位置,卻不見半個人影。
冷慈不思議地四處張望,接著帶領孫旦華來到其他可能擺攤的位置,卻始終沒看到姚老闆。
冷慈惴惴不安地道:「甚麼鬼玩意?竟然會這樣?這不可能吧!我發誓我甚麼都不知道喔,如果說謊……」深怕被誤會為姚老闆同黨。
冷慈還未說完,孫旦華先食指輕點,如蜻蜓點水般止住了冷慈的嘴,以及未及出口的毒誓。
只見孫旦華朝正殿努嘴,所指的是一座巍峨樓宇,比廣場上任一屋舍都高大,牆瓦柱門俱細雕祥瑞神獸,中間一尊三米正神坐殿。
正殿大門敞開,內裡燭光普照,兩三沙彌對壇誦經。冷慈已讀懂孫旦華的暗示,躡手躡腳地繞著神像一周,在正後方發現灰門。
輕輕一推,只見一階階向下的石階。
冷慈回到孫旦華身邊,稟明消息。得到了回應:「妳背本宮下去。」
冷慈乖巧地蹲下。就在她蹲下之際,忽有一道金色旋風呼嘯而來,以驚滔駭浪之勢猛撞,把冷慈撞倒在地。
來的正是一條大黃狗!牠在冷慈身邊坐下,即使如此,其座高仍輕鬆超過冷慈的腿長。
「乖乖你逛到這了?門口的大哥沒攔住你啊。」黃狗激動地舔舐主人,趴在地上的冷慈則輕撫黃狗吻部,
邊摸寵物療癒心靈時,冷慈突然懷念,笑道:「好久沒有騎乖乖了。小時候常讓乖乖駝著到處玩呢。」
誰知原本只是無心的一句話,孫旦華將之當作了提議。孫旦華冷冷地道:「請問牠可以背我嗎?」
那極度嚴肅的表情,令冷慈想到幽怨的山野女鬼。如果不是禮貌詢問,她還以為孫旦華是要踢狗了。
簡單地詢問孫旦華體重後,也考慮到乖乖每次買菜也背過更重的,二者自己又能省力,因此冷慈答應了下來。
雖然冷慈也懷疑:「她真的有這麼輕嗎?」可看到黃狗輕易地駝著孫旦華,冷慈只得暗自羨慕。
兩人一狗下了樓梯間,底下是一明亮寬敞地道,告示隨處可見。告示牌指著向前的路為灕江,向後的牌上寫著歌京。
一路上冷慈走在前頭,大黃狗在後,孫旦華盤坐在牠背上,沒發現半點人蹤。
兩人一路閒聊,直到走了兩刻鐘才到盡頭。
冷慈仍處於震驚之中,未經思考張口就說:「難道是因為孫師傅您現在是分身才這麼瘦嗎?」
「本宮原來就這麼瘦,哪有師父比徒弟胖的道理。既當妳是自己人,特地跟妳解釋下。引導物『老君爐』所創造的身體與原來的並無差異。她與本宮有相同的身量、相同的記憶、相同的經驗。兩者差別只不過在本宮行動有些不便罷了。而她在『老君爐』裡沉睡,而本宮代替她行事。」孫旦華說完,輕柔摸著身下的大黃狗,悄悄地露出淺笑,不讓冷慈發現。
「二型零術師使用他人的引導物需要付出代價……」冷慈低喃,若有所思。
「代價是本尊進入夢鄉,直到本宮被賦予的使命完成前,都不會醒來。也可能還不只如此,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副作用也說不定。另一點,本宮現在的行動速度跟不上思考速度,還沒辦法使用本尊的引導物,鴛鴦刀拿在手上頂多只是鋒利點的防身道具。」
「假設本體甦醒了,會如何?您還會存在嗎?」冷慈擔憂地說著。
「只有現在的本宮死了,本體才會醒過來。這期間一切的記憶,都會流向本尊。」孫旦華說到一半,見到冷慈皺著臉,因笑道:「也不必擔心進食問題,『老君爐』會供給本尊最低限度的營養。」
冷慈本還有話要問,但兩人已來到地道的盡頭——渡船頭。只見一葉之扁舟靠岸,在木頭圍籬邊上人們排起了隊伍,大多都是男子。現場幾十名男性,皆對冷慈孫旦華行注目禮,弄得兩人實在無法談話,只得靜默不語。擺渡人收錢,人們陸續上舟。
孫旦華挨身向前,湊在冷慈耳邊低語:「妳大概想問:『何必大費周章使用分身?』,這就牽扯到第二個誓言了;本宮不能隨意出宮,懂了嗎?本宮才不是個做事彆扭的人。」
這其實並非是冷慈想問的,可因問出來唯恐失禮,冷慈只得「嗯。」的一聲答應。
冷慈交錢,兩人一狗攜伴上舟,他們的小船才離港,又有下艘船抵達,直到人流散去,船夫們才收工。
一路上無話,冷慈都在思量:「為何這城隍廟底下會有渠道?船會通向何方?也許這是向外的避難通道吧,可是我從小到大都未曾聽說。所以會通往灕江嗎。」
半個時辰後,冷慈孫旦華下船,從一個渡口走至隔壁渡口,灕江便近在眼前。
乍看之下江心如有一亭,散發斑駁光彩。實際上定眼一瞧,冷慈發現那裏並沒有浮島,只有徐徐漂浮的一巨型戰艦。
那巍峨壯麗的巨艦由數百艘樓船相連而成。從上俯瞰,船型是近似圓形的橢圓狀,船中央崇閣林立,正中心一棟最為高聳,約莫五丈高。
每當有小樓船湊近,巨船便會伸出四條巨大鐵鍊拖曳小船,猶如大魚吃小魚一般,先是連結在一塊,再來小樓船化成灰消散,緊接著戰艦甲板便又擴展了一些,正中心位置則又多了一棟樓閣。
儘管如此,眾小樓船還是一往無前地駛向巨艦。與此同時,岸邊只剩一艘小樓船等待人員上船。
冷慈孫旦華待在隊列後方,與眾人拉開了距離。
「這也太多間屋子等著探索了吧。」冷慈苦笑著,指著江邊「不論是城隍像,還是地下渠道,又或是灕江的巨大船,都被華師傅您說中了呢。那都是本尊看到的未來嗎?」
「甚麼意思?那是本宮看到的預兆。」孫旦華怒斥。
冷慈聞言,便問:「這可是您上次說過的話:『所有預兆來自本尊的零術能力,如果分身遺忘這點,請務必糾正。』。」
「確實說過,本宮忘記了不行嗎。這艘船就是本宮…不,本尊沉睡前所見的最後一個預兆。」
冷慈有感孫旦華的分身用語上的不協調。以往她談到本尊時,總是會冷冰冰地強調自己分身的身分,但這次卻能感覺到分身的措辭帶有鮮明的情感變化。
「難道說這其實是『老君爐』的副作用?算了,還是先專注眼前的事情吧。」冷慈暗暗心想,便拍了拍臉頰,像要拍掉多餘的煩惱似的。
她準備登船,卻發現大黃狗與孫旦華早在船上了,這才匆忙跑上前。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wu4mQWH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