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孫旦華已經在眼前,冷慈仍看也不看她一眼,十分專注地盯著火盆,瞧那明焰搖曳的樣子,即使熱氣燙眼或是煙霧熏眼,一刻也不敢懈怠。
「十分鐘。」冷慈感覺到孫旦華的氣息,於是先開口。
「好,再等妳十分鐘。眨眼睛再加十分鐘,看別的地方再加十分鐘。」
「不是阿,師傅。我是說已經十分鐘『不瞬』眼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下…」
「頂嘴再加十分鐘。還有我是你哪個師傅。妳不是有很多師傅嗎?」
冷慈想說:「只有兩個,一個還是妳這個魔鬼。」到嘴邊時卻說:「冷慈謹遵教誨,華師傅。」
一盞茶時,冷慈眼裡都是血絲,眼角都是眼淚,眼皮都是浮腫。眼看要撐不住時,孫旦華令她停下。
「比上次進步許多。不過仍然不夠,『不瞬』要三十分鐘才及格。」
冷慈不顧形象地坐在庭院地上,戳揉眼皮,發出了愉悅的呻吟。
孫旦華冷冷說道:「接受我的提議。妳在敝署會有個好位置。不用浪費時間,讀那死書作甚。」
身為欽天監副署長的孫旦華,一向視欽天監的筆試科目為無用的知識,認為考試內容是為迎合大部分考生才做的讓步。她認為許多基礎知識漏洞百出,誤導學子。有的知識則過於老舊,不合現狀。甚至過於斷章取義原理,混淆不清。考題過於舞文弄墨,迷失主題。最後,考試內容過於無聊簡單,令人失去探索知識的慾望。
儘管如此,前年她也依然是全科狀元,從筆試到術試都是最早離場的第一人。她是迫不得已去考試,全因子萩老師不推薦她孫旦華,而是選擇了其他人。
欽天監五個科長,及正、副署長每兩年都有一次推薦權,一般會推薦自己的徒弟進去,只不過能不能留下,全憑本事。
孫旦華沒收過徒弟,原本收冷慈為徒是在預料之內,但卻沒料到這徒弟卻斷然拒絕了她的好意。
憶起冷慈曾說:「不勞華師傅費心了,我不需要引薦,我會憑實力通過考試。至於您要我辦的事,我一定會辦到底。」
孫旦華是懂冷慈程度,確實冷慈僅靠筆試也能合格,但她無法停止擔憂,若她沒考上給自己丟臉怎辦?如果硬要推薦冷慈也是可以,但孫旦華有種不好的感覺,而每次有這種感覺都是在她占星出壞運勢時,致使她放棄這麼做。
可是冷慈並不明白她的苦心,因這孫旦華總是面無表情,散發出的氛圍更是冷若霜雪。
「妳還是沒有點燃阿。」孫旦華露出鄙夷的表情,說著。
「恩姆…回華師傅的話,是…的。」冷慈惶恐地回應。
「趕快學會『不瞬』吧。學會,妳的視野將會延伸到更高的境界,原本細小的火星,在妳眼裡也可以變得跟山岳一樣巨大。妳現在看火焰如何?」
「如同這樹一般大。」冷慈望向院子裡那顆兩層樓高的松樹。
「還不行。位置越高的星斗越黯淡,假設自身的啟明星就在那一片無邊的黑暗裡,星光也只會被吞噬進去,正常是看不到的。」孫旦華左手指著天際,在滿天繁星中的某個區域,只有虛無與黑暗。
孫旦華接著說:「有的星宿只有妳觀測到才會存在。那種星宿是混沌的、無序的。有時在白天,有時在下午,有時在晚上才出現。即便出現也會很快的消失,就像是以光速遠離我們的宇宙一樣。但一旦你注視到祂,祂才會因回望你而存在。那麼徒兒,為什麼祂會看著有零術師資質的人?」
冷慈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可語氣卻很堅定地說:「那是因為我們有膂力。可是書芸:『只有點燃者,才有膂力』不是嗎?」
「妳笨蛋嗎?劍氣本就是靠零術師的膂力才能驅動。跟『能力』是一樣的。」
孫旦華受不了地搖頭嘆氣,對書籍傳播錯誤的知識感到不滿,冷慈卻誤以為惹她不高興了。
面對數落,冷慈表現地不溫不火,心卻涼了一截。自從拜了孫旦華為師,雖然感覺到自己的進步,但更多的是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
「這沒甚麼。練『不瞬』是為了先求『點燃』,再來練『不動』增加膂力。現在這樣練,『點燃』是遲早的事,對將來也是有好處的,妳可知是為什麼?」
冷慈沉思一會,說道:「因為能更清楚地看見啟明星,進而理解自己所引導的能力。」
「這世界上最危險的事莫過於無知。零術能力來自星斗的事件、法則、現象、氣候。把某個星辰即便是最溫柔的微風引導過來,對這世界而言卻只會變成最激烈的風暴。要是對自身所引導的力量一無所知,使用能力時就會被風暴給切成一片片。這也是為何天文科很重要的原因。」孫旦華雙手抱胸,右手拍著左肘,替冷慈答對拍手。
冷慈點頭稱是,沒有意識到師父無聲的稱讚。
作為備考生,冷慈自然熟悉天文科職務內容。欽天監作為國家機關,其集團認證的零術師分工明確;天文科掌星象的推演與計算,主要協助其他人開發與理解啟明星能力。陰陽科掌出生死亡,主要職責為殯葬。時憲科掌主星探索,制定時間年曆,預測主星天氣與天體異象。引導掌奇珍異寶的管理,收容壓制無主引導物。眾馗科掌維持秩序,保護社會安全,負責追緝零術方面的犯罪,鎮壓違法亂紀的零術師。
孫旦華認為,要論這幾科中,哪一個是冷慈所擅長的,那就非天文科莫屬。她想:「冷慈善數,即使看不見,也能利用算籌珠盤代替眼睛,進而推理星辰的狀態、方位、性質,即使那星體並非她的啟明星也一樣。如果能在戰鬥過程中解析對手的啟明星,就有機會洞察對手的能力特質,進而制訂戰術。」
當孫旦華一邊如此想,卻一邊說出不相干話:「閒言少述了,打過來。」
冷慈征征地看著孫旦華,怯怯道:「什麼?」
孫旦華勾了勾右手食指,冷冷地說:「這還不懂?拔劍,讓我見識妳的劍法。」
冷慈才明白她的用意,遂而抽出短劍。燭火微光照亮劍身,點點星芒在金屬表面綻放,那顏色如同鑽石般璀璨,不可思議的是這竟是一柄青銅劍所發出的光澤。
冷慈雙手持劍,遠遠的橫斬一擊,劃破虛空,一道弧線飛向孫旦華。
孫旦華緩緩抬手,卻沒接下,反而是在冷慈收勢前悠悠走過去,欠身躲過劍氣同時已然近身上來。
冷慈後撤一步再揮出一劍,孫旦華稍一仰頭,劍尖便只能擦到她的鼻息。
「哎呀!」冷慈失聲一叫,跌在地上。
原來在冷慈上挑那一刻,孫旦華腳一勾絆倒了她的軸心腳,同時左手接住了冷慈沒有握緊,而落下的短劍。
「教過妳多少次了!任何時候都不能鬆開妳的劍!」孫旦華怒斥著,同時撥正散開來的劉海。
「華師傅…妳現在真的行動遲緩嗎?不是誆人家吧。」冷慈悠悠起身,搓揉臀部,摔得不輕。
眼前的孫旦華並不是本尊。雖然她有一頭鮮如紅玉的長髮,一對柔順細膩的睫毛。松果菊香的精緻無暇妝容,一身紫色漸層的高檔絲綢衣裙。她終究只是引導物老君爐製造的分身;據孫旦華所說,老君爐原本的功能是製作與本尊能力完全相同的分身,但她只能做出行動遲緩的版本,畢竟她並非老君爐原主。
這老君爐原是震旦國零術師——廣成君的引導物,雖已登仙界,但他的引導物卻輾轉成為了九瓊國家遺產,孫旦華不過是從欽天監寶庫裡借來一用,才有了現在的分身。
「主要是妳我實力懸殊,不然這很基礎。在戰鬥中要學會搶得先機,只要把握時機,就算是比妳快的對手也會晚妳十步。妳是否有感覺到,比我們初遇時,自己能施展更多的劍氣了?」
「還真是這樣呢!現在的話感覺能施展十次都不會累了。」冷慈嘗試站直身子,但腳邊卻傳來陣陣酥麻痛楚。
「那是因為妳越來越熟習膂力的使用技巧了。」邊說著,孫旦華左指尖抵著青銅劍尖。她端詳一會,又抬頭見到冷慈趔趔趄趄地踱來踱去,接著對她說:「真是一把好劍呢。敝署正好還缺十把隕鐵武器,以供本次考試使用。本宮讓工部跟妳買了吧。」
「可以啊,一千萬朱瑾幣。」冷慈壓根沒打算賣家傳寶劍,因此開玩笑般地開價。
朱瑾幣為當世最大面額幣種,這已足夠買下一座中型城池,冷慈料定孫旦華會果斷拒絕,結果出乎預料她答應了。
冷慈連忙兩手合十陪笑道:「額——不好意思。華師傅,我開玩笑的。我沒想到您當真了,這開價都能買一座城了。」。
孫旦華走近冷慈,把劍歸還她手上,順道踢了她右膝蓋一腳。冷慈雖然吃痛一會,但方才摔傷的不適感,在這一腳作用下便完好如初了。
「謝謝華師傅!」儘管疼痛扭曲了冷慈的臉,她還是感激不盡地道謝。
「廢話少說,出發!」孫旦華轉身,不願讓冷慈看到因羞恥而緋紅的臉蛋。
於是冷慈先走一步,領著馬來到孫旦華面前,兩人共乘,朝著東南大街的城隍廟而去。
與孫旦華相處一段時間,冷慈雖然曾經懷疑她的身份,她的目的。
然而,每每觀察她的姣好的外貌,那頭標誌性的紅髮,每次見面都不重覆的華麗衣著,還有那對金錢毫無概念的態度,也就打消了冷慈七成的疑慮。
至於高貴的紅髮公主因何出宮?冷慈聽說是與一樁走私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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