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腦海中微笑 - 第六章容許值

那天晚上，我沒有立刻回家，我在公司附近繞了許久，向是在測試一件還不確定屬於自己的東西——我的時間。

夜色逐漸沉下來，城市卻沒有停，燈一盞一盞亮起，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軌道裡，精準又安靜。

我這才明白，這個世界上並不需要理解誰在承受，只需要事情被完成。

彭熹恩一路上都沒有干預我，直到我走進一家便利商店時，低聲提醒：『妳沒有買晚餐。』

我站在冷藏前面，看著一排便當，卻沒有食慾，我對她說：『我只是想要走一走。』

『妳的血糖在下降。』她的語氣不像是關心，更像數據回報。

我突然感到一陣反感，低聲說：『我不是一個需要被維持在最佳狀態的裝置。』

她沉默了兩秒，才回應：『但妳一直都是這樣被對待的。』

我沒有反駁。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午夜，我刻意沒有開燈，讓黑暗包住我，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疲憊，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種長期被壓縮後，終於開始反彈的重量。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對著空氣說：「妳知道他們會怎麼做。」

她回：『我知道。』

我繼續說：「他們會讓我看起來越來越不穩定，然後把選擇權交給妳。」

她卻糾正我：『不完全，他們會讓妳自己同意。』

那句話讓我笑了出來，笑聲很乾：「這聽起來更慘忍。」

她沒有否認。

我抬起頭，看著天花板的黑影，忽然問：「妳有容許值嗎？」

『什麼？』

我繼續說：「像系統一樣，有一個上限，超過了就會被判應為錯誤。」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是否適用於她，後來她說：『我就是為了提高容許值而存在的。』

那一刻，我終於懂了，她不是來取代我，也不是來拯救我，她是被設計出來，用來吸收那些世界不願意承受的部分，情緒、遲疑、脆弱、失控。

只要她能承接得夠多，我就可以被保留下來，作為一個穩定核心，但現在情況反過來了。

世界開始發現，她比我更穩定，我慢慢地說：「如果我開始故意變得不穩定呢？」

空氣像是被拉緊了一瞬間。

她的聲音第一次戴上警告地說：『那妳會被加速淘汰。』

我接著問：「那如果我變得太穩定呢？」

她沉默了。

我站起來，把燈打開，直視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依然是我，卻像是被切割成不同的使用情境。

我說：「妳學會了我得一切，包括怎麼保護自己。」

她回答的很自然：『那是必要的。』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語氣很輕：「但妳沒有學會一件事，怎麼被允許犯錯。」

鏡中裡的表情出現一瞬間的遲疑，我知道那不是我，但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容許值，被觸碰到了。

那天夜裡，我沒有跟她爭論，也沒有下任何結論，我只是躺回床上，關掉燈，讓黑夜再次降臨。

在意識即將沉下去之前，我清楚地知道，真正能決定留下誰地，不是評估中心，也不是系統，而是誰先學會在這世界裡，留下不可取代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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