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腦海中微笑 - 第五章分界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天亮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鬧鐘叫醒的，那聲音準確、規律，和過去每一天都一模一樣，我睜開雙眼的瞬間，第一個反應不是時間，而是確認我還在不在。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詰、掌紋、細小的舊傷，幸好全都在，我動了動手指，延遲極短，沒有失控的空白。

彭熹恩沒有說話，這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卻也同時感受到一絲不安，因為她的沉默，開始變得具有策略性。

我照常理出門上班，一路上沒有任何錯位的感覺，捷運站的廣告換了新的主視覺，我能清楚的記得昨天還不是這一張，公司樓下的咖啡店店員問我要不要一樣的，我回答的豪不猶豫。

太正常了，正常的像是某種刻意讓我放心的展示。

上午的工作進行得有些吃力，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一種奇怪的遲到感，我明明坐在位置上，卻總覺得自己做事情慢半拍，資料都看得懂，決策卻變的猶豫，像是有人把確定這個選項，暫時拿走了。

中午，我刻意不照鏡子，我不想知道今天的我，是不是又看起來比較好。

下午三點，鄭軒丞的訊息跳了出來，不是例行通訊，而是一行簡短的文字：【有空嗎？想跟妳確認一件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彭熹恩仍沒有出聲。

我回他：【現在可以。】

通訊接通的瞬間，我就察覺到不一樣，畫面裡不是評估中心，而是一個校小的空間，燈光很暖，背景沒有標誌性設備。

他沒有做任何的寒暄，直接說：「今天的反應曲線，跟昨天不同。」

我心頭一顫，卻強迫自己語氣要平穩：「哪裡不同？」

他看著資料說：「延遲增加，決策不確定性上升，簡單來說，今天妳比較像——原本的妳。」他停頓了幾秒，瞬間空氣也安靜了幾秒，我幾乎要笑出來，那是一種荒謬到極點的情緒。「這聽請來不像是好事。」

他坦白地說：「在系統裡，確實不是。」

我今天覺得奇怪的點，瞬間都清楚了，彭熹恩今天為什麼這麼安靜，不是他退後，而是讓我自己知道，差異的變化。

我問他：「如果這個差異持續，會怎麼樣？」

鄭軒丞沒有立即回應，他關掉資料視窗，第一次用沒有任何分析輔助的眼神看著我說：「那代表內部調控出現競爭，我們通常會建議——」他停住了。

我問他：「建議什麼？」

「建議減少衝突源。」他緩慢地說，「以維持整體的穩定。」

那句話還沒說完，但我已經聽懂了，減少衝突源，不是修復我，而是處裡我。

我正打算開口，彭熹恩的聲音在這時突然出現，冷靜、清楚，沒有一絲之前的輕柔說：『妳現在明白了吧？』

我沒有回答她。

鄭軒丞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微微皺眉：「妳現在的注意力，有部分不在這裡。」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鏡頭，第一次沒有修飾語氣地說：「如果有一天，只能留下一個，你們會選哪一個？」

他聽完我的問題後，沉默了許久，久到我幾乎以為通訊斷線了，最後他說：「我們會留下，對世界傷害最小的那個。」

通訊結束後，我坐在原地，心臟跳得很慢，卻很重。

彭熹恩輕聲說：『所以我才會學得這麼像妳，因為只要我足夠好，妳就會變成那個多餘的變數。』

我終於抬起頭來，看向辦公室的玻璃反射，那裏有兩層重疊的影子，動作一致，卻不完全同步。

我第一次清楚的意識到——分界不是什麼劇烈的瞬間，而是一條被反覆驗證後，才被畫出來的線，而線在那條線，正在我身上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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