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腦海中微笑 - 第四章替代

事情最開始出問題的地方，不在評估室，而是在我的生活裡。

那天早上我照常裡起床，刷牙，換衣服，準備出門上班，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到我沒有意識到任何異常，直到我站在公司門口，刷卡的時候，螢幕亮起一行提示；【歡迎回來。】這不是異常，但我卻站在原地，遲遲沒有進去，因為我忽然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過的。

這時彭熹恩又說話了：『妳又在想些有的沒的了，妳每天都有來這裡。』

我在心裡說：『我知道。』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還沒消失，就像翻了一本熟悉的書，卻發現中間有一頁被人換成了似成相似的字體，內容都對得上，但手感卻不對。

上午十點，同事把一份資料放到我桌上跟我說：「這是妳昨天要的。」

我抬起頭看向她，一臉困惑的問：「昨天？」

她有些奇怪的看著我說：「對啊，妳還特地改了需求，說要加一組變數。」

我低頭看資料，修改痕跡都弄得非常乾淨，邏輯也很漂亮，是我會做的事，但我卻完全沒有印象。

我反問她：「我改的？」

她笑了一下說：「不燃呢？」

我沒再說話，因為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代替不是從消失開始的，而是從沒有人發現異常開始的。

中午，我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停頓了很久，鏡中裡的我，妝容完整，表情正常，甚至比平時更放鬆。

彭熹恩誇獎到：『妳看起來氣色不錯，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直接跟她說：『妳出來過。』

她輕快地說了：『一點點，但是是因為妳太緊張了，我只是幫妳把事情處理好。』

我用責備的語氣跟彭熹恩說：『妳不能這樣。』

她反問我：『為什麼不能？我又沒有把事情搞砸，也沒有傷害到任何人，甚至還比妳做的還要好。』

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此刻看起來陌生得可怕。

我低聲問她：『那我呢？』

彭熹恩沉默了一下說：『我讓妳去休息了，妳不是一直都很累嗎？』

傍晚，我接到鄭軒丞的通訊，畫面接通時，他的背影仍然是評估中心，燈光冷白，沒有時間感。

他問我：「今天感覺怎麼樣？」這是例行關懷。

我回答：「還好。」

他看著我，目光停留得比平常還要久。

他回神之後，跟我說：「妳今天說話，比上次輕鬆。」

我心裡一沉，突然彭熹恩說：『糟了，他在說我。』

我心裡一頓，試圖拉回語氣地回她：『有嗎？』

她卻沒有立刻回答我。

鄭軒丞忽然說：「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妳在做什麼？」

我愣了一下，那段時間我在開會，我非常有印象，可是畫面卻很模糊。

我回答他：「處理資料。」

他點了點頭說：「語氣正確。」

那句話，不像評估，更像確認。

他看著螢幕慢慢說：「紀錄顯示，那一段時間的反應，非常穩定。」

我忽然有種想把通訊切斷的衝動。

我問道：「你想說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只是想提醒妳，如果出現記憶斷層，請務必告訴我。」

彭熹恩立刻說：『妳不能說，一旦說了，妳就會被標記不穩定。』

我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說：「好。」

他看著我，像是在判斷這個回答屬於誰，通訊結束後，我坐在床邊，很久都沒有動。

我鼓起勇氣跟彭熹恩說：『妳想取代我。』

可是彭熹恩卻輕聲糾正地說：『不是取代，是接手，妳太久沒有被允許脆弱了，我只是替妳活的完整一點。』

我低下頭，手指微微發抖地說：『那如果有一天，只剩下一個人？』

她沒有立即回答我，過了很久，她才說：「那也不會是妳。』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真正的恐懼，不是被剝離，而是有一天，這個世界仍然需要一個「我」，卻不再需要我本人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刻意不入睡，不是因為失眠，而是因為恐懼——我開始懷疑，只要我一閉上眼睛，醒來的人就不一定是我。

我坐在床邊，把燈全部都打開，房間亮得像一個無菌核。我把手機螢幕放在桌上，怕一亮起床，又多出幾條我不記得我有傳過的訊息。我甚至把門都反鎖。這個動作荒謬的讓我自己都想笑，因為我很清楚，彭熹恩不需要門。

彭熹恩沒有立即出聲，這反倒更可怕，因為她太安靜了。

我試著整理今天所發生的一切，把時間切成一段一段：早上刷牙、上午十點的資料、中午鏡子裡的臉、傍晚的通訊。它們都能連起來，邏輯很完整，沒有任何的破綻，唯一多餘的，只有我。

我忽然意識到，如果我是個外人，我也會覺得這一天運作得非常完美。

彭熹恩這時終於開口了：『妳在害怕什麼？』這句話語氣溫和的近乎體貼。

我深吸一口氣說：『我在慢慢消失。』

她輕聲笑了一下，那笑聲不是嘲諷，更像是無奈，『妳沒有消失，妳只是終於不用撐著了。』

我說：『可是那些決定不是我自己做的，那些話也不是我自己想說的。』

她卻反問我：『結果有比較差嗎？』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真的沒有，甚至還相反——一切都比我在的時候更順利。

她接著說：『妳一直以來，都被要求表現穩定、理性、可預測。妳確實做到了，但代價是什麼，妳比我還要更清楚。』

我閉上雙眼，額頭抵著掌心，代價就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完整的感受過任何情緒了。

快樂的像是被壓縮過的檔案，悲傷的備標記為不必要的錯誤訊息，我雖然活著，但像是在執行一套既定程序。

她說：『我只是幫妳把那些被壓下去的部分接手過來，這不是搶，而是分工。』

我低聲問：『那我還剩下什麼？』

房間安靜了幾秒，那短暫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還要慘忍。

她最後說：『妳還剩下選擇權，至少現在還有。』

我睜開雙眼，看著牆上的時鐘，指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清晰得不像夜晚。

我突然明白，她之所以還會跟我說話，不是因為他需要我，而是因為流程尚未完成，像一個系統，在正式切換之前，仍保留原始界面，以防萬一。

我輕聲說：『如果我拒絕呢？』

彭熹恩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說：『妳已經拒絕過很多次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準確的刺進我心裡某個我不願意承認的地方。

是的，我拒絕休息，拒絕求助，拒絕崩潰。我一次又一次選擇撐下去，選擇符合大眾的期待，選擇成為適合留下來的那個人。

也正因如此，才需要一個更適合的版本來接手。

凌晨兩點，我終於感到一陣強烈的疲倦湧上來，像是有人慢慢調低了我的亮度。

我急促地說：『如果我睡著了，妳會不會——』

她卻打斷我要說的話：『我不會讓妳消失。』這句話語氣罕見地認真，『我只會在妳快撐不住的時候，替妳站在前面。』

我想要反駁，但眼皮已經重的抬不起來。

在議事沉下去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也許真正的替代，不需要任何暴力，只要世界一次次證明，沒有我，也可以正常的運作，甚至運作的更好。』

而這個念頭，比任何噩夢都還要溫柔，卻也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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