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我腦海中微笑 - 第三章紀錄誤差

第二天，我收到一封系統通知。

【共生意識評估紀錄已更新，請於二十四小時內確認內容。】

這很正常，每一次評估結束後，當事人都必須確認紀錄，確保沒有程序性錯誤，我坐在翁裕的餐桌前，打開終端，畫面亮起的瞬間，我的第一反應不是不安，而是困惑，因為那份紀錄，看起來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是我經歷過的那一場評估。

上面寫著：評估對象情緒穩定、認知清晰，具備自我敘事的能力，共生意識表現出高度自主性與一致性。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一致性。」

我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樣的狀態，我繼續往下翻。

上面寫著：主體與共生意識之間存在明確分工，並非失控行分裂。

副意識表現出強烈情緒反應，但具備邏輯連貫性。

我手指停在螢幕上，心裡有一個聲音突然想起：『妳看，他寫得很好。』

我在心裡說：『這不是事實。』

熹恩好奇的問：『哪一段不是？』

我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來，因為每一句話，單獨看，的確都沒有錯，只是拼湊再一起的時候，那個「我」，開始變的陌生，於是我繼續往下看。

上面寫著：建議延後人格剝離治療，進行長期觀測。

我看完猛然的抬頭，這不是昨天的結論，昨天離開評估室時，流程顯示是：進入玻璃前準備期。

我立刻調出系統紀錄，狀態被修改過，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二分。

修改人：共生意識觀測官——鄭軒丞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覺得很累，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敲敲拿走什麼的疲憊感。

彭熹恩問我：『妳不高興嗎？』繼續說：『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們多了一些時間。』

我對她說：『妳不該插手。』

熹恩語氣很輕的反駁：『我沒有，是他自己做的。』

我閉上雙眼問她：『妳說了什麼？』

她說：『我只是回答他問我的問題，他問我如果被剝離的是妳，世界是否比較安全？』

我心口一緊，繼續問到：『……妳怎麼回答他的？』

彭熹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我說，世界從來不是為妳準備的。』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對副人格而言，這不是一場生死存亡的治療，這是一個，爭奪誰才是真正的主體的戰爭。

而我，甚至沒有被允許站在擂台。

晚上，他來了，不是私下，是以追蹤訪談的名義。

我替他開門時，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樣的冷靜，甚至比昨天更克制。

鄭軒丞問：『妳看過紀錄了嗎？』

我說：『看過了。』

他回問我：『有異議嗎？』

我想說沒有，我想說那個不是我，我想說你留下來的不是我，但我只是搖了搖頭說：『沒有。』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後說：『妳確定？』

彭熹恩也在心裡說著：『妳最好確定，他現在在看的人是我。』

我忽然感到一陣荒謬，明明坐在這裡的是我黎安妃，呼吸也是我黎安妃，心跳也是我黎安妃，可被確認存在的卻是另一個人。

我回答：『我確定。』

他終於移開視線，在終端上做了最後的確認。

「那麼，」他站起身，「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會更頻繁地見妳。」

我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

他說：「還有一件事。」他沒有回頭，「如果下次評估，妳覺得不舒服——」

這時彭熹恩又說話了：『他在對我說話。』

「——可以直接告訴我。」他說完這句話後，才轉過身。目光準確地落在我身上，不，準確來說，是烙在我身後，那一瞬間，我終於確定了他不是在幫我拖延治療，他是在重新評估，到底誰才該留下來。

關上門的時候，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彭熹恩默默地說：『妳看，他已經開始習慣沒有妳的對話了。』

我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這是我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意識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痊癒」了，那個被剝離的，也許不是彭熹恩，而是我黎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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