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黑暗 × 墜落

灰濛濛的天空挾帶著陰濕腐敗的氣息，強風一陣緊過一陣地撕扯著門窗，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青苔厚重地覆滿水泥階梯，踩上去滑膩濕冷，無聲地昭示著屋頂早已破損不堪、磚瓦鬆動。若逢雨季，這片廢墟恐怕會積滿渾濁的水窪，數週不退。

一名少年手持兩根削尖的樹枝，身形壓低，幾乎貼著地面前行。他刻意將腳掌外側先著地，再緩慢轉移重心，避開青苔最厚之處，以免留下痕跡或發出半點聲響。

他微微探出頭，讓視線越過階梯扶手的破口，目光如針般在陰影間穿梭，迅速鎖定了某個方向。下一瞬，他已收斂氣息，貼地滑行般竄入一扇半掩的房門。

房內異常整潔，乾淨得與外頭的荒敗形成詭異對比。牆壁無窗，空氣凝滯，一盞孤零零的燭火靜靜燃燒。

「啊糟！」幾乎在踏入的同時，少年全身寒毛倒豎，猛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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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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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重重闔上，聲音在密閉空間中回蕩得異常沉悶。他衝上前轉動門把，卻紋絲不動，彷彿從另一側被徹底封死。

「可惜，雖然猜對了，但太大意了唷，方桓恩。」門外傳來一名女性的聲音，透過門板聽起來有些模糊。

「我才不是猜的！」少年用力捶了一下門「我明明是透過光影判斷妳就在這房間裡！」

「但你被燭光迷惑，沒有發現我在你踏進門後趁隙溜出去。」那聲音聽起來有些俏皮。

「師傅！再、再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不會失誤！」

門外寂靜得可怕，久到方桓恩差點以為對方已經離去，丟下他一人。

渡過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師傅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柔和得近乎陌生，卻讓人更加不安「不行，約好了『追獵訓練』一天一次對吧？」

「拜託──」

「暗殺失敗就只有死路一條，如果不抱著這樣的心態的話，你一輩子都當不成殺手。」最後一句話透過門板傳進方桓恩抵在門上的腦瓜子，震得他腦內嗡嗡作響。

「反、反正我真正想殺的只有一人，大不了同歸於盡，不當殺手也沒關係！」

「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那我便不當你師傅了。」師傅語氣轉硬，氣氛驟然冷冽。

「⋯⋯對不起。」方桓恩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聲音細如蚊蚋。

門外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能依稀聽見師傅躊躇的衣物摩擦聲響。

「方桓恩。」

「是！」

「訓練就到這結束了。」

「⋯⋯明天繼續嗎？」

「不，訓練就到今天。」

「⋯⋯嗯？為什麼？那之後要做什麼？」他腦袋轉不過來，無法聽清師傅嘴裡的話意。

「方桓恩。」師傅語氣前所未有的輕柔，雖不嚴厲，反而讓少年不由自主地豎耳傾聽，心中不免感受到師傅接下來的話語將會相當地重要。

所以他選擇沉默不回應，以免任何聲響覆蓋掉任何一字一句。

師傅也猶如讀懂他的心思，兀自開口。

「這房間幾乎是密閉的。」她的語氣輕得像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沒過多久氧氣就會被燭火燒完，而在你昏迷同時蠟燭會剛好熄滅。」

蛤？什麼？方桓恩過於困惑而發不出聲音。

「等你醒來，這門的電子鎖也會打開，到時，我便早已離去。」

「師傅？」

「安靜，聽我說完。」也許是錯覺，師傅的口吻似乎有些哽咽「聽我說，你要復仇固然可以，但殺手就要有殺手的做法，不要愧對我的教導。」

「師傅！？妳要去哪？我、我還很多要學啊！」方桓恩總算按不住性子，在黑暗中摸索著門把，試圖撬開門鎖，而燭火忽明忽滅，影子在牆上扭曲拉長，像某種正在逼近的東西。方桓恩的視野開始晃動，空氣變得稀薄而灼熱，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一口無形的灰燼。

「還想見我的話，就貫徹所學，成功復仇後你便能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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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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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響如雷般炸開，將九命丸從記憶的深處猛然拽回現實。

他額頭緊貼著冰冷粗糙的人孔蓋，壓得生疼，呼吸沉重而急促。手中那只早已停止運轉的手錶仍被死死握著。他對於自己居然就這樣睡著感到不可思議，但也可能表示自己的傷勢比想像中嚴重，或者這空間的氧氣比預期還要稀薄，這情況讓他難免與剛剛的夢中回憶連結一起。

透過身後斷續閃爍的電火花，他再次掃視四周，塵埃如霧般懸浮，幾處天花板已崩落，露出扭曲外露的鋼筋，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多大變化，雖說如此，他還是必須想辦法盡快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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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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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短而急促的金屬機械音透過人孔蓋傳進九命丸腦門，他皺眉，思考前答案卻先一步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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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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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孔蓋猛然炸裂，金屬扭曲翻飛，氣浪如拳般重擊而下，將他整個人掀離地面，重重摔入瓦礫之中。碎石刺入傷口，帶來延遲卻更加劇烈的痛楚。

「喔乾！好痛──」

氣爆？救援？沒有時間給他猜測，一人影從人孔蓋下爬出，那人嘴裡咬著開著燈的手機，突然出現的強光讓他瞇起眼睛，勉強地在心中描繪對方的輪廓，那是個嬌小的身影，頭頂泛著髮色散射而出的紅光，本市綁著高馬尾的長髮卻少見地束成包包頭。

「魔⋯⋯緋燕？」

少女鬆嘴，手機自由墜落，光源在半空中旋轉，像一枚緩慢燃燒的彈頭，將她的身影一寸寸勾勒出來，她穿著柔軟的針織上衣貼著身形，百褶裙隨著落地氣流輕揚，絲襪勾勒出纖細而危險的線條，以及那絕對不適合殺手的低跟女鞋與小側背包，看著就只像是個街上約會的女孩。

可這裡是正在坍塌的廢墟之下。

緋燕雙指往下一甩，一細鋼索便纏住了墜落中的手機，像在玩劍玉一樣輕鬆將其甩回手中。

「對，是我。」

九命丸有點懷疑這只是自己因缺氧而產生的幻覺，所以隨手抓了個石塊扔了過去。

沒想到緋燕不躲不閃，任由石塊砸在手臂上，她也只是稍微痛得縮了一下肩膀。

「啊，抱歉，我想說妳可能只是幻影⋯⋯」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閃，你想像中的我應該是會輕易躲過的吧。」緋燕輕鬆寫意的說著，伸手輕拍手臂上沾到的灰。

「⋯⋯」九命丸果然還是無法搞懂這女孩的行為邏輯，但眼下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問「妳怎麼會在這裡？是來阻止我找小狗的嗎？」

緋燕微微歪頭，一臉困惑地說「阻止你？為什麼？而且，我不是說過嗎？」

「蛤？」他掙扎起身，試著準備應對可能遭受的攻擊。

女孩將手機舉至嘴旁，讓燈光映照在那似有唇膏潤色的雙唇上，無聲地講著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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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見，地點再議，屆時我會找到你，再見，小強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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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明明是殺手卻不會唇語？」緋燕隨後補上一句，揶揄地笑了。

「殺手跟唇語哪有什麼關聯，而且我會！」九命丸稍微放寬了心，蹣跚起身，而緋燕就站在幾步外等他站穩。掌心按住了側腹的傷口，他忍痛皺眉，由出血量跟手腳無力的程度大概推敲了自己昏迷的時間「現在七點了？」

「準確來說，是七點四十二分。」緋燕拱起肩膀「我遲到了，但我認為這不能怪我。」

「不⋯⋯當然，那我們走吧。」雖然腦袋還很混亂，但九命丸只想趕緊離開這裡，他便跨步走向被掀開的人孔蓋，想原路返回。

兩人交錯時，緋燕忽然伸手揪住了他的手腕。

「幹、幹嘛？」

「那是死路喔。」她語氣輕描淡寫。

「蛤？妳不是從那裡來的嗎？」

「是呀，但路已經塌了。」

「⋯⋯是剛剛的爆炸？妳弄塌的？」

「那是老楊自找的。」緋燕神色又冷了下來「希望他有來得及逃出去。」

「妳炸他？為什麼？不⋯⋯這事先緩緩，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那是第一聲爆炸，第二次是為了炸開人孔蓋，因為一直推不開，我想說是被瓦礫掩埋了，就直接炸開。」

九命丸冷笑一聲，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何要遭這個罪，而且兩人的對話明顯不在同個頻道上。

「所以我們晚餐吃什麼？」她提問的同時晃動著揹不習慣的小側背包，還踮起單腳腳尖輕點地面，讓鞋子更合腳。

「痾⋯⋯蛤？」九命丸萬萬沒想到這狀況下對方依然冷靜地只在意彼此的飯局。也許對這位傳奇殺手而言，困在崩塌中的廢墟不算什麼大事吧，他不禁這樣猜想。

「不是說要一起吃飯嗎？我請客。」

「那也得先離開這裡才行，不過⋯⋯」九命丸轉頭望向那漆黑的洞口，老實說現在並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不過如果注定逃不出去，滿足一下好奇心或許不是壞事。

「跟你說，其實──」

「等我一下，我想去看一下。」九命丸打斷對方，或爬或走地回到了洞口，據說那隻狗──吉利蛋的項圈訊號就在下面，也許這是確認牠生死的最後一次機會。

雖說如此，但這漆黑似是深不見底，九命丸有點想放棄，反正讓緋燕吃鱉不急於這一天，他轉身就要撤退。

「不是要進去嗎？」緋燕不知何時貼在他身後，嚇得他往後一大步，一腳踩進了深淵。

腳下一空。重力瞬間奪走了一切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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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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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狹窄空間內反覆撞擊，變得破碎而扭曲。

落地的瞬間，他本能地繃緊全身，卻沒有等來預期中的尖銳刺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滑，這令他感到相當意外。

緋燕如貓般輕柔落地，用手電筒照著四周，這裡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廢墟之下的狹小夾縫，反而像是有個球型區域被強行挖除一樣。

「這就是你想看的嗎？」緋燕語帶調侃。

「痾⋯⋯這是我意料之外，不過⋯⋯」九命丸直覺地往這球狀空洞的最低處看去，有個物體突兀的座落在那裡，有如突出冰面的一石塊般。

他伏下身，伸手摸索著這顆石頭，粗糙堅硬，重量相當地沉，他指尖沿著輪廓滑動，逐漸拼湊出形狀。當意識到那是什麼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吉利蛋？」九命丸將其抱起，緋燕也將光線匯聚過來，看著確實像是一隻吉娃娃的石雕，用料可能是漆黑的玄武岩？但要說這隻是吉利蛋或許有些牽強，畢竟──狗怎麼會好端端變成石像呢？

不過它脖頸的項圈讓兩人更加疑惑了，那確實是吉利蛋的項圈，除了有些破損之外都完美符合目標項圈的特徵。

兩人面面相覷，九命丸決定不打算深究，反正重點是項圈，有項圈就能找一隻吉娃娃代替吉利蛋，讓緋燕的名聲掃地。不過這意圖不能太明顯，不然緋燕很可能就地解決他。

多方考量後，九命丸沉默了幾秒，然後勉強笑了一聲。

「好啦，看來我們有一隻兵狗俑陪葬了。」

想了那麼多，逃不出去都是白搭。

緋燕沒有接話，只是微微揚起嘴角。

她從小側背包裡取出一個機械裝置，指尖在按鈕邊緣輕輕摩挲，像是在確認某種時機。

「這倒未必。」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帶著一絲近乎天真的興味。

「你聽過一個典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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